四 艾家酱园(3)
孪生姐妹错位情感 作者:黄蓓佳 2008-03-31 03:56
我一个人都不认识,所以说不出来是谁最坏。
她朝远处喊:“赵三虎,你过来!我们三个人一起玩!”
三虎应声而到。他仿佛就藏在我们身后,随时准备接受艾早的召唤。他一只手抓着一根跳绳,一只手抓着一副铁环,两只手并排地举起来,把跳绳和铁环同时呈上,等待艾早的手指点向其中一样时,给她递过去。他身上那条膝盖打着补丁的回纺布裤子,一边蹭着跳绳的灰土,另一边蹭着铁环的锈斑,两块不对称的图案,两朵泥土上开出来的花。
三虎龇着一排可爱的豁牙,漆黑的毛茸茸的眼睛眯缝起来,鼻孔翕开,猫一样地一张一合,鼻翼旁两道深深的跟他年龄不相称的笑纹,眉丛里还有一颗圆头圆脑的咖啡色的痣。三虎到我家里去过无数次,胡妈做事的时候,他经常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玩,或者用他的尿水当子弹,射击台阶下面的蚂蚁窝。可是那天上午,我是第一次认真地看三虎的脸,我在他脸上发现了一种令我平静和快乐的东西。
很多年后回想起来,我认为那就是爱情,是孩童之间特有的异性之爱。
那一年的秋天,距我从桥上落水不到两个月时间,我又做出了另外一件丢人的事。我那时候好像特别窝囊,手脚笨拙,脑子迟缓,很容易就会把身边的一切弄得非常糟糕。我拼命地想让自己表现得更加优秀,可我的努力总是适得其反。
那天上午的最后一节课是做手工。手工的内容其实很简单,把发给每个人的红蜡光纸按老师教的方法折叠,尔后一剪子下去,再展开,得到的便是一枚红光闪闪的五角星。再然后,把一枚大的四枚小的五角星在图画簿上排列成国旗图案,拿糨糊黏好。
可是我的五角星怎么做都不成样子,我要么剪出来是四个角,要么就是一个角特别巨大,跟它对应的那个角则小得像一条瘸腿。
手工课的老太太特别凶,她不断地呵斥我:“纸要叠整齐!这么笨啊?”
我一急就想小便,越想小便越急。可是我不敢举手要求上厕所。我已经把五角星剪得这么糟糕,就不该再有上厕所的想法,老师会怀疑我是故意逃避。
好不容易听见了下课铃响。奇怪的是,铃声响起时,我已经没有了强烈的小便意识。我跟着同学们急急忙忙往外面跑。那天的雨下得很大,很多人拥挤在走廊上撑伞,穿套鞋,大呼小叫,混乱一片。我在人堆里找了一会儿,没有看见艾早和三虎。我想他们大概先走了。每次放学我总是跟他们两个一块儿走的,今天因为人多混乱,失散开来,我心里就有点恐慌。我用劲地撑开手里的油布伞,心急慌忙地奔出校门。
从学校到我的家,先要沿着河岸走个三百米的样子,然后上闸桥,再拐进南大街,在那个卖扫帚畚箕和鸡毛掸子的杂货店门口转进劈柴巷,穿过巷子里的一片玉米地和菜地,到达状元巷口。晚上我一个人的时候是从来不敢出巷子的,因为在那片玉米地里,前年死过一个被批斗的老地主,去年又被人发现一个死去很久浑身青紫的婴儿。胡妈说,那地里冤魂太多,鬼气大,走过去的时候要憋足一口气,还万万不能回头。
我走过那间杂货店时,守店的四眼坐在雨檐下抠脚丫,他笑嘻嘻地跟我搭话,好像是问我怎么一个人走路,艾早哪儿去了,这一带的人都熟悉我们姐妹俩。不过那会儿雨大风也大,我必须全力以赴地用两只手抓紧沉重无比的油布伞,所以根本顾不上回答他的话。
快要到玉米地前,我先开始憋气。气往肚子里一憋,小便的急迫感忽然而至。我双手举着一把伞,夹紧了腿,孤零零地站在风中雨中,全身都在哆嗦。我感觉裤裆里热乎乎的,汹涌的尿水顷刻间就要喷薄而出。可是我的裤腰上还系着一根细细的棉绳裤带。我把头偏过去,将伞柄夹在脑袋和肩膀之间,好腾出两只手解裤腰带。伞重风大,我的脑袋和肩膀无法支撑太多的重负,整个人跟着伞转了一个半圆。我一点儿都没有想到,其实我可以把伞收起来,放到一边,先解决了小便的问题再说。淋上一点雨毕竟不是大事。我没有这样的急智。我当时全部的心思都在如何安抚那把伞,不让它被狂风吹得掀开。我用一只手打伞一只手解裤带,结果一不小心把裤带拉成了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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