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艾家酱园(4)
孪生姐妹错位情感 作者:黄蓓佳 2008-03-31 03:56
我已经记不清楚小便是怎样呼啦一下子从下身冲出来的了,我只记得那时我的眼前黑暗一片,我的心里同样黑暗一片。我孤独地站在黑暗之中,却体验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和快乐,那种淋漓尽致的快乐让我浑身发抖,让我在黑暗之中突然看见了眼前闪烁的光亮,就像星空裂开闪电射出那样,我感受到了神灵的意志。
整条裤腿上的灼热持续了很久,我很惊奇小便从身体中出来时会有这么高的温度。裤腿被浸湿后变得沉重滞涩,而且尿水继续顺着布纹往下流淌,泡湿了袜子和套鞋,鞋子也变得重了,走一步嗤咕一响。
我都不知道我当时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回家里的,我的脑子肯定麻木了,不再有思想,所以这一小段路程我并没有觉到什么痛苦或者羞惭。我只想赶快回到家,不管怎么样我要回家。
我进了家门之后,碰到的却不是李艳华,而是白天很少回家的张根本。那天他是在外面办事,突遭大雨,顺路回家中避雨的。李艳华上白班,大概嫌雨大的缘故,中午偏偏没有回来。
我进了院门,却不敢再进屋门,倚在门洞里浑身哆嗦。张根本那时候正在厨房给自己下一碗面条,转头看见了我,招手让我进去。我哆嗦着身子一动不动。他觉得奇怪,锅盖拿在手中走过来问我:“怎么不进去?”然后他的目光从我苍白脱色的脸上慢慢移到湿透的裤子上。“怎么回事啊?”他似笑非笑,“你不会又掉进河里了吧?”
我突然之间灵光一动,无师自通地撒出一个谎:“路上滑,我摔了一跤。”
他不说话,一伸手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原地拎起来转了一圈。我的头脑一阵晕眩,院子大门墙壁都在我面前变了模样,倾斜着准备倒塌。我已经闻到了自己身上那股热烘烘的尿水的气味,无论我怎么撒谎,气味是无法掩盖的,它成了可耻的告密者。
张根本哼了一下鼻子:“说谎了吧?小便弄到裤子里了吧?”
我终于羞耻地哭了起来,眼泪如开闸的小河一样流。我又不敢在他面前痛快地哭出声,鼻子使劲地屏住气,嘴巴忙乱地将一部分鼻涕和眼泪咽回肚子里。我一边哭着,一边咽着,一边还要伸着脖子透气,那模样一定是凄惨无比。
所以张根本看着看着,噗地就笑了出来。他一副又好笑又好气的样子,斥责我:“哭什么呀?屁大点事情,值得哭成这样?谁小时候没把小便弄到裤子上?我都当兵了还尿过一次床呢。”
我一下子就不哭了,张着嘴,呆呆地看他。对于七岁的我,当兵是一个神圣的概念,当了兵还尿床,两者之间反差太大,冷不丁之间我很难在脑子里把“当兵”和“尿床”两个词组合起来,连接到一处。
他在我面前站了一小会儿,叹一口气,进屋去忙碌了。他先从床底下拖出木脚盆,用水瓢舀了两瓢凉水倒进去,再从厨房里拎出两只热水瓶,并在一只手中提着,拔出两个瓶塞,倾倒瓶身,把两瓶开水悉数加进凉水中。而后他探手进去试试凉热,扔一块毛巾下去。最后他走过来,把我拎到木脚盆边,撩起我的上衣,要帮我脱裤子。看到那根打了死结的裤腰带,他不耐烦慢慢地解,干脆操起剪刀一把剪断。腰带剪断后,沉甸甸的湿裤子尸体一样地瘫了下去,褪到脚跟,露出我的因为寒冷和潮湿起了鸡皮疙瘩的腿。更浓烈的尿臊味冲了出来,他忍不住地皱一皱鼻子。这时候他发现我脚上的湿鞋湿袜还没有脱,又掰起我的腿,大手用劲地一胡掳,把我的裤子连同鞋袜一并掳下,扔出了门边。
我从屁股下面开始,光裸着两条瘦伶伶的细腿,冷,加上羞涩和害怕,哆嗦得站立不稳。他看着我的光腿,无可奈何的样子,拎我起来,摁进那盆温水之中。我坐在木脚盆里打了最后一个寒噤,然后,热气慢慢地包裹了我,从腿上的每一个毛孔往里渗透,痒丝丝地舒服。汗毛在水中惬意地张开,留在皮肤上的尿液被水稀释,不再形成任何羞耻。我感觉自己好像从一个陌生世界的门口转了一圈,现在又转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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