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艾家酱园(6)

孪生姐妹错位情感 作者:黄蓓佳 2008-03-31 03:56

  张根本回头看我:“吃饭,别理她。”

  我吓得心里嘣嘣地跳,埋了头一个劲地扒白饭,不敢朝菜碗里伸筷子。张根本看了我一下,动手把一大勺肉丝炒豆芽舀到我的饭碗里。

  饭后我在厨房里洗碗时,听到院子外面艾早拉长的声音:“胡妈,我上厕所啊!”

  我知道这是艾早在给我暗号,约我一块儿上公共厕所。我急忙把泡在锅里的碗一个个地捞起来,洗碗水也没顾得上倒,兔子一样地窜出门。

  艾早在门外等我。她责怪我:“怎么这么慢!”

  我想申辩一下我是在洗碗,可我想到艾早从来没有洗过碗,我就不说了。

  我们两个一前一后,装作彼此无关的样子,飞快地往巷子中间的公共厕所走。我们现在已经习惯了把所有的机密话放在上厕所的时候说。

  这个厕所因为只供本巷居民使用,平常人不多,里面还算干净。走进去的时候,一排六个座厕口都是空的,其中只有两个厕位的木板上有尿渍。有一只苍蝇在天窗附近飞来飞去,像是很着急地寻找出去的地方。沿墙脚被人撒了一些杀虫的“六六六”粉,因此空气中有奇怪的芳香,并不难闻。我们每人找到一个自认为最干净的厕位,就开始守着这个位置解裤带。我看见艾早把裤子一直褪到腿弯,脚后跟踮了起来,光溜溜的屁股就要直接坐到厕板上了,急忙大叫一声制止了她。

  “不行,你得用裤子垫在下面!”

  艾早不解地抬头:“为什么?”

  我说:“小姨说了,上公共厕所的时候不能把屁股直接坐上去,会得性病。”

  我在当着艾早面的时候,从来都管李艳华叫“小姨”。我对“妈妈”和“小姨”之间的区别理解得一清二楚。

  艾早依然一头雾水:“什么是性病?”

  什么是性病我也弄不清楚,反正从李艳华的口气中,我知道这是一种很严重的病。

  “可能屁股上会长疮,然后烂掉。”我猜测。

  艾早吓得倒吸一口气,着火一样地把裤子拎起来,拎过了屁股,再慢慢往下褪,而后将裤子的后部垫在厕板上,小心地坐上去。“真可怕。”她吁了一口气,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感激,也有庆幸。

  我开始告李艳华的状:“小姨说妈妈又要生个男孩,还说她像猪一样会生。”

  “她自己才像猪!”艾早神情忿忿,“她比猪还不如呢。胡妈说了,女人要是不会生孩子,那就是最没用的人。”

  “那你说,妈妈会从哪儿把孩子生下来呢?”我好奇地跟艾早探讨。

  艾早的脸色就有点尴尬。她承认她不知道,虽然在我面前承认无知是令她最难堪的事。她开始自言自语地猜测,先说是胳肢窝,后来她把手伸进衣服摸摸那个地方,摸到一片光滑,觉得不对,又猜是肚脐眼。可是她还觉得不对,因为肚脐眼这么小,只有一分钱的硬币这么大小,孩子怎么能出得来呢?我提醒她,会不会是从嘴巴里吐出来?我听胡妈说过,曾经有一个人从嘴巴里吐出来一大盆蛔虫,其中一条有两根筷子那么长。

  艾早皱起鼻子,做出很恶心的模样:“啊呀,你别说这么蠢的话,我都要吐了。”

  说到这里时,厕所门口一暗,我妈妈挺着个小山一样的大肚子,鸭子一样蹒跚地走进来,手里还抓了几张草纸。

  我妈妈因为怀孕,那段时间变得很丑,除了脸上有很多褐色的斑点之外,从脖子到脚都粗了一圈,一点儿也没有了当老师的优雅。

  看见我们,她觉得很奇怪:“你们两个干什么?怎么跑到厕所里说话?”

  我们马上从厕座上跳起来,异口同声地拦住她:“慢点慢点!”

  我们几乎顾不上拎上裤子,就那么岔开腿站着,一个托住她的胳膊,一个帮她解裤带,照顾她垫着裤子坐上厕板。然后才由艾早向她解释了这么做的道理。

  “哎哟,我这两个女儿有用了!”她笑眯眯的,很受用的一副样子,“可是真要有性病,这么样是防不住的,因为裤子拉起来还是会沾上皮肤。”可是她马上又补充:“不过防总比不防好,有这个意识总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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