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艾家酱园(7)
孪生姐妹错位情感 作者:黄蓓佳 2008-03-31 03:56
她说了半天,我也没听明白她对上厕所垫着裤子认可不认可。大人们说话经常模棱两可,说完了让你自己去琢磨。
我妈妈看着我们两个愣愣的模样,噗地笑出来:“守着我干什么?不怕闻臭味啊?回家回家。”
我们一声不响地系上裤子,转身往外走。预防性病的积极性有点受挫,这使得我们灰溜溜的。艾早一路上都紧抿着嘴,目光盯住自己的脚尖,似乎有一点心犹不甘的样子。
走到井台边时,艾早忽然站住,转过头,坚决地对我说:“这回我要看着妈妈把小孩子生下来,逃课也要看。”
原来她不是不高兴,是心里一直想着生孩子这件事。我马上表态:“我也要看。我跟着你逃课。”
她站住,伸出小指头,一声不响地跟我勾了勾。一声不响是她态度坚决的表现,如果她嘻嘻哈哈,或者说个不停,那就八成是个玩笑。
所以,勾完了手指,我几乎立刻就想反悔了。如果我真的逃了课,被李艳华知道,她会不会把我的耳朵揪出一个豁口?要知道她心里是痛恨我妈妈生这个孩子的。
我抬眼偷看艾早的脸色。她的嘴唇闭得很紧,下巴骨因此突现出来,显出一种不合年龄的刚毅。她的眉梢是平展展往两边延伸出去的,像两只蛾子伸开的翅膀,又好像这一对翅膀随时都可能忽闪而动,平地起风,飞舞出一段眼花缭乱的轨迹。
艾早为什么非要看女人生孩子不可呢?她执意探寻女人的生理构造,是出于认知世界的兴趣,还是出于大人们对孩子隐瞒秘密的不平?
那时候我们根本没有想到,就这么一个简单的愿望,艾早一直要等到她上高中的时候才得以实现。艾早为实现这个愿望,几乎付出了她一生的代价。
胡妈过生日,邀请了艾早去她家里。怕艾早一个人没伴儿,孤单,胡妈便同时邀请了我。李艳华一开始不同意我去,因为知道我不会是主客。她觉得我现在姓了“张”,地位应该比艾早尊贵了,凭什么要做艾早的跟班丫头?我去不成胡妈家感到很伤心,一个人站在院子里,面朝着墙壁抹眼泪。我不敢大声地哭,我一哭李艳华就会来拎我的耳朵,骂我“死丫头”。她很害怕外人听到我的哭声,或者看到我的眼泪,会对她有看法,给她戴上一顶“虐待养女”的帽子。
张根本从外面回来,网兜里拎了一条呜呜叫唤的小黑狗。前不久法院里的一个造反派头头半夜被人摸进家里砍了十三刀,说是一个叫“五湖四海”的组织干的。这事在青阳城里传得人心惶惶。张根本也是造反派的头,他在公安局里有对立面,在城里的各个派系中算得上风口浪尖上的人物,自己把自己看得很重要。他回家跟李艳华嘀咕着说要养条狗,看家,防身。果然他说到做到,才两天工夫,把小黑狗弄到了手。
张根本进大门的时候兴冲冲叫我:“小晚,快来看快来看,警犬的杂交种,很厉害的!”
我听见了小狗的叫声,可是背对着大门没有动。刚刚还在哭着呢,眼泪挂了一脸,即便心里想看,也不好意思立即回头。我已经快八岁了。
张根本弄到这条狗,有点兴奋,就走上前用一只手掰我的脸。他看见了我的眼泪,很惊讶地问我怎么回事,李艳华闻声出来,把事情原委说了一下。张根本没好气地训她:“你无聊不无聊?成天为点小事跟个孩子计较?大事糊涂,小事精明,你们女人就这么蠢!”
李艳华向来对张根本言听计从。而且很奇怪,张根本笑眯眯无可无不可的时候,李艳华显得很强硬,处处要做主的样子;张根本要是脸一沉,骂她一两句,她马上软了,乖巧地闭上嘴,目光跟着张根本的神眼转,满脸都是崇敬和受用。
张根本训完李艳华之后就进屋安排狗的食宿,因为他知道我的问题已经解决了。李艳华果然很不情愿地准了我的假:“去就去吧。吃过饭就回来,晒在外面的煤球要收进厨房。”
我掏出口袋里揉成一团的手绢,把眼泪擦了又擦,才出门找艾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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