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艾家酱园(14)
孪生姐妹错位情感 作者:黄蓓佳 2008-03-31 03:56
我妈妈不能不领她的这个情。如果不领,就是驳她的面子,显得很不通人情。
年三十的一大早,胡妈开始把一些半成品的年菜用提篮装着往艾家酱园送。有焯过开水、撇去了沫子的猪肚肺,有煎过的鱼,调好的肉馅,油炸过的排骨,泡好的粉丝木耳香菇,洗干净的青菜香菜芹菜菠菜,还搬去一个烧木炭的暖锅。胡妈每送一趟东西,都要伸出指头点一点我的额头:“看好!别让狗吃了!”
我不怎么明白她这话的意思。她说话时很不乐意的神态也让我觉得奇怪。我很郑重地告诉她,家里的那条小黑狗还小呢,站直了也够不着桌子,不会偷吃的。
胡妈哼了一声鼻子:“狗不偷,人就不会偷?”
我这下子才明白,胡妈是对晚上的这顿饭有意见,她不愿意回到不是艾家住的“艾家酱园”里做事。
不管怎么说,孩子们对这样的安排都高兴。我和艾早、艾好三个人在宽敞得可以踢足球的院子里捉迷藏。艾好最蠢,他总是把一个胖乎乎的大脑袋塞在那块太湖石的洞洞里,留下肥肥的屁股在外面等着我们扑上去。而且他喜欢被我们捉住,每当他裤子上的背带被我们揪在手里时,他就兴奋得咯咯笑,扑扇着两只胳膊,肥母鸡一样。有时候我们故意不找他,把他一个人晾在石头边,他会急得直跺脚,一个劲地逗我们:“来呀!来找我啊!”
艾早发现了院子角落里一株刚开的腊梅花。花树还很小,只齐到我们的肩膀那么高,花枝也稀疏,试试探探地总共开了十来朵蜜蜡似的花,凑近了才闻到一股沁人的暗香。艾早看到这株花树就移不开步了,谋划着要折下花枝,拿回家插到墨水瓶里。她要求我站过去帮她看着人。我听话地站到青石道上,探头探脑东张西望时,她在后面已经眼明手快地折下了花枝,反手藏在背后。
艾好眼睛尖,以为她藏了什么好吃的东西,跑过来缠住她:“什么呀?是什么呀?给我看看好不好?”
艾早像吆喝鸡一样地驱赶他:“去去去!走开去!”一边用眼睛暗示我,帮她把艾好引开。
我把艾好带过去看地上的一个小洞洞,我告诉他这个洞洞里住着一个肥肥的白虫子,到天气暖和时虫子就会长了翅膀飞到大树上。艾好有了兴趣,蹲在洞洞旁,一心一意要用草棍把那个白虫子挖出来。
艾早这时候飞快地奔向厨房。胡妈的厨房从来都是她的避风港,她只要进了厨房就会万事大吉。可是偏偏乐极生悲,厨房门口堆着胡妈刚刚洗干净准备盛菜用的一摞青花碗,艾好冲进厨房时衣角扫在碗边上,高高的一摞碗摇摇晃晃仿佛跳起了舞。胡妈正好一眼瞥见,扑上去扶那摞碗,饶是手脚快,最上面两只碗还是掉下地,砰地一声摔出一地的碎瓷花。
胡妈满脸煞白,一连声地念叨着:“岁岁平安!岁岁平安!”
她把我和艾早堵在厨房里,严肃地嘱咐道:“谁也不准说出去!听见了吗?”
我们都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过年的这几天是最忌讳打碎东西的,每到过年胡妈都会像看强盗一样地看着我们几个,不允许靠近瓷器半步,就怕闯下祸。可是艾早偏偏在大年三十这天打碎碗,还一碎就碎了两个。
“一定不能说出去啊!不能让你们小姨知道啊。”胡妈嘱咐着。
那一天接下来的时间,我和艾早的心情都比较糟糕。艾好不断地过来拉我们跟他玩,可是我们借口要写寒假作业,坚决地把自己限制在房间里,一步也不出门。
年三十的下午,机关下班比较早,张根本和我爸爸都是四点多钟就回了家。张根本带回来一纸盒子的鞭炮。我爸爸用邮局布置橱窗余下的材料糊了三个小灯笼,给我们一人一个。我和艾早拿到灯笼时笑得很心虚,可是我爸爸没发现,他被我妈妈叫过去,忙着给婴儿艾多换尿布了。
张根本用一张凳子垫脚,爬上去给艾家酱园的堂屋临时换了一只一百瓦的大灯泡。妈妈把艾多裹成一只粽子,竖起来抱在手中,和我爸爸两个人肩并肩地走进大院里。因为产后怕风,妈妈还戴了一顶老太太才戴的咖啡色毛线帽,勾了边的帽檐一直拉到眉梢上,两边并且遮住了耳朵,显得她格外虚弱,又老气横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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