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开陆虎车的人(5)

孪生姐妹错位情感 作者:黄蓓佳 2008-03-31 03:56

  “你申请了吗?”

  “我提出保释。四十八小时会有答复。”

  “这就是说,我要一分一秒地等完四十八个小时?”

  “其实你不需要等。以我的经验,像艾早这样的情况,保释要求基本不可能答应。我提出要求,不过是要走完一个法律程序,以免留下遗憾,也是给家属一个交待。”

  他嘴里的每句话都像一颗子弹,简洁,冷峻,置人于死地。

  “为什么?”我问他,“艾早为什么要这样?他们已经离婚十年了!”

  他摇了摇头。“他人是地狱。”他说,“黑暗而幽深的地狱。我们这些置身事外的人,无法窥见一个人完整的内心。”

  “张根本的太太呢?她在场吗?”我想说的是,张根本被杀时,他年轻的老婆是否亲眼见到?她做出了什么反应?

  纪宏林告诉我:“半年之前,张太太办妥了投资移民,带着小孩子去了澳大利亚。”

  我张大嘴,惊愕不止。这事张根本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艾早也没有提起。

  纪宏林又说:“其实我已经没有义务介入这个案件,因为张总的公司不久之前已经清盘,作为张总公司的律师,我跟他之间同时结清了一切。如果你需要我继续服务,你要签署一份家属委托书,另外,我必须按小时收费。你同意吗?”他冷静地看着我。

  我还没有从刚才的惊愕中走出来。我此刻的模样,一定像个傻瓜,浑浑噩噩什么都不知情的傻瓜。

  我问他:“为什么清盘?公司不是一直做得很好?”

  纪宏林摊开手:“是张总的决定,我不清楚原因。张总把公司股份卖给了一家香港商业集团。谈判时间很短,几乎没有什么讨价还价。”

  “一定有原因。”我说。

  他沉吟一下:“也许张总倦了,不想再做下去了。”

  说到这里,他打开抽屉,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用中指推到我的面前:“艾早委托我转交你这张银行卡。她说是张总卖掉公司后分给你的一笔钱。你是张总的养女?”他忽然问了我这句话。

  我迷迷瞪瞪地看着他,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拿出一些文件,一张一张地递给我:“这是银行卡的签收单。你把卡号写在这儿。这是律师委托书。你需要委托我吗?”

  我需要委托他。我在这儿只有他这一个指靠得上的人。

  我拿起他递给我的大号钢笔,在文件上签了字。

  “纪律师,请你想办法尽快见到我姐姐。求你一定要帮她!”我的声音里有一点颤抖。

  “我会尽力。这是我的责任。”他很严肃地回答我。

  可是他没有给我吃定心丸,也没有给我开任何空头支票。

  我们握了手,然后我从他的办公室里走出去。猛地一下子,我心里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空落,五脏六肺都抽走了,腹内空空,走路飘忽,平衡尽失。

  法律是一堵冰冷的墙壁,我撞上之后才稍稍清醒。原来我此行见不到艾早,这事比我想象的更加严峻。

  关键就是,艾早有了一个明确的身份定位:杀人嫌犯。

  一九九四年春节,我第一次到深圳。

  艾早和张根本刚刚结束了他们在海南的资本原始积累期,转战深圳,注册了一家公司,购买了高档生活区内的商品住房,雄心勃勃着手筹建一个张姓商业王国。

  艾早给我打来电话说,房子装修好了,专门给你留了一个客房,来住几天吧。她还说,知道你很快要去美国进修,你要是来,我给你好好买几身衣服,深圳的衣服多得让你挑花眼,你关在南京的校园里,想象不出华服美鞋可以怎样地重塑一种人生。

  我爸爸妈妈催促我接受邀请。艾早离开青阳整整五年,没有回过家。爸爸妈妈嘴里不说什么,心里一直惦记她,不知道她跟着张根本变成了什么样。一九八九年张根本变卖了我们家的房产,带着全部卖房款携艾早登上长途客车时,爸爸妈妈发誓跟他们断绝关系。老两口都是好面子的人,说出去的话没有理由再收回,所以我成了他们跟艾早之间的联络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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