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枪击事件里的爱情(刘溜/文)(3)
改革的30年记忆 作者:经济观察报 编 2008-04-18 11:28
三
1989年2月5日上午10点45分,李松松顺顺当当地把装好子弹的手枪递到肖鲁手里。到此时为止,除了肖、李、唐三人外,其他人包括美术馆和策展人都对即将发生的枪击事件一无所知。
这一天,“中国现代艺术大展”在中国美术馆开幕,共三个楼层、六个展厅。展览目录的前言中这样写道:“中国现代艺术的发展,从20世纪二三十年代算起,已有半个多世纪,其历程极为坎坷。直至近年,严格地讲是从1985年以来,现代艺术方在中国衍为激流,酿成运动。这个展览就是这一蓬勃运动的总结和检阅。”
评论家称,这是中国前卫艺术前所未有的一次集体亮相,前卫艺术首次“占领”官方最权威的中国美术馆,是前卫艺术可以公开存在的重大象征。
美术馆前的广场上到处是“不许掉头”的标志,布的,纸板的,“不许掉头”是叛逆的前卫艺术家们的口号。艺术青年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大幅的布做成的标志上。
美术馆里很热闹,上演着各种行为艺术:现场孵蛋,现场洗脚,现场卖对虾,现场发放避孕套,现场出现三个白衣人……一名男青年正坐在草垫上“孵蛋”,套在脖子上的白纸上写着:“孵蛋期间,拒绝理论,以免打扰下一代。”
吴山专卖的对虾比市场价便宜很多,很多人纷纷抢购,美术馆馆长刘开渠一下就买了30元的对虾。经济警察出现了,当警察正在给私自卖对虾的吴山专开出一张20元钱的罚单时,吴山专反应很快地在小黑板上写下“正在盘点”的通告,这一意外事件成为行为艺术《大生意》的一部分,同时也宣告了它的收场。
温普林则请了不少人扛着摄像机到各展厅录像。摄像机完整地录下了枪击《对话》装置的全过程,开枪前肖鲁和其他人仔细地检查了一下装置,两枪相距时间不到一秒,在玻璃上留下了一大一小两个枪洞,开完枪后肖鲁迅速地转过身,急急地钻进人群,接下来就不见她的人影了。
中午12点,美术馆宣布该展览暂时关闭,馆内的人员也全被劝离美术馆。
肖鲁看着唐宋被逮走,她惊慌极了,她完全没有想到会引发这样的后果。从百花商店出来后,她茫然地上了一辆公共汽车,去北京饭店找浙江美院的一位外教万曼(现已过世)。万曼教授是她非常信任的人,她把情况跟他说了,万曼正色说:“我是一个外国人,你不应该找我。”
肖鲁失望地从北京饭店出来,坐车来来回回地经过美术馆广场。有一回她看到广场左边出现了四辆闪着警笛的军用吉普车和两辆面包车,从上面下来了一些戴钢盔的防暴警察。人群从美术馆里被赶出来,聚集在美术馆广场上。
又一次经过中国美术馆时,“广场上‘不许掉头’的黑色展览标志横幅已经不见了,人们从广场上被赶到大街上,空旷的中国美术馆广场上,没有一个人影,一种无声的肃穆”。
此时在杭州,肖鲁的父亲接到市公安局的电话,说需要一张肖鲁的标准照片,将要用在发布的全国通缉令上。肖鲁决定去自首。
下午4点左右,肖鲁坐公共汽车来到美术馆前。她在美术馆旁边的小花园碰到李松松,李松松用自行车带着肖鲁骑了100米左右,到了美术馆门口,肖鲁下车,李松松一直目送着她。“冬天的西边的阳光暖暖地照着美术馆,她就一直往里走,上了台阶以后好几个警察就涌过来了,然后肖鲁可能是跟他们说了一两句话,结果‘呜——’就把她涌进去了,我一看,哦,好了,我就走了。”
肖鲁对门口的警卫说的是“我是肖鲁,我要到里面去自首”。门口摆着一个告示牌,“现代艺术大展因故停展”,是这次展览的主要策展人粟宪庭于下午4点写的。
警卫放肖鲁进去了,她穿过空无一人的美术馆广场,被带到一间满是警察的屋子里,一位中年警官问了一些关于开枪的情况。一名女警官把她带进一个小房间,搜身,按手印,拍照,等等。
傍晚时分,肖鲁上了一辆警车,警车开到北京市东城区拘留所。肖鲁先是接受了一番审讯,审讯的警官问枪是哪儿来,肖鲁说是李松松那儿的。审讯结束后,那位警官拍拍她的肩膀说:“我儿子正在学画,我真怕他将来学出来,也去干你这种事。姑娘,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学画怎么学出个打枪来。”
走出审讯室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另一头,一个人正从一扇门里走出来,肖鲁一下子认出了那个人——是唐宋!唐宋也刚接受完审讯。二人以非法携带枪支罪被罚以五天的行政拘留。
俩人面对面地走着,在一个拐弯处,他们俩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唐宋望着我,我望着唐宋,他微笑地向我点了点头。就在那一瞬间,在那个特定的环境里,一个简单的微笑,把我的紧张情绪融化了。”
唐宋的那一笑让肖鲁感到很踏实。“一种浪漫情怀在我心中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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