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人和志愿者三(1)

血与火的炼狱 作者:王博 2008-04-21 09:33

  8月31日,黄昏。

  “嚓!”铁锨重重插入土里,再一扳,一大捧潮湿的泥土被掘出来。韩云重重把泥土连同铁锨一同拍在已经高高推起的土堆上,挥臂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水。他咬着牙看了一眼双手,那双白皙的、拿惯了自来水笔的手掌现在火辣辣地疼痛。他又瞥了一眼身边的步枪,感到不解,为什么当兵还要在城里的街道上挖坑,而且是一连串的大坑,挖井么?前几天连下大雨,土地湿润,这才挖了不到一米,坑底就如软泥一般。说是挖井,倒也并不过分。

  “先生,我们在干什么?”韩云扭头,低声问旁边一位戴着黑色边框眼镜,显得颇为儒雅的中年人,但那中年人也在抡着铁锹,挖掘泥土,和周围别的士兵一样。听到问话,中年人抬起头来,推了推眼镜:“我也说不准,但想来是让我们站在这里边打日本鬼子的。看你年纪轻轻,文质彬彬,似乎还是学生?”

  韩云点点头,又一铲挖下去,有些腼腆地说:“是,我还是学生。”

  “投笔从戎,勇赴国难,有志气,有志气!敢问同学贵姓?”

  韩云脸红了:“先生您过奖了。我叫韩云,同济大学国学院二年级学生。”

  “同济大学国学院?”中年人手上的活儿缓了一下:“韩同学,你可是董梓先生的学生?”

  “您……您认识董先生?”韩云停手拄着铁锨,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中年人。中年人微微一笑:“算是认识吧,我姓管,笔管子的管,算是和尊师神交已久了。”

  “管?管文勤先生!”韩云惊呼道:“您是沪江大学的管文勤先生!”

  “你听说过我?”管文勤问道。韩云恭恭敬敬答道:“是,管先生与董先生在报纸上论战半年,虽然在对古典文艺看法方面,您两位意见不同,但董先生私下里很佩服您的才学和为人。董先生曾多次对我们讲,您是他未曾谋面的诤友。”

  “呵,诤友吗?对管某来说,董梓先生何尝不是如此!董梓先生的才学人品,我是非常敬佩的。”

  “不过,管先生,您怎么也来到这里?我听说,沪江大学已经西撤了啊。”韩云皱起了眉头,因为他想到,他们在这里,是要打仗的。

  管文勤沉沉一叹,挥动铁锨插入泥土,用脚踏了一下:“西撤?撤去做学问?我所长乃是国学,然而综观历史,自宋以来,满眼是华夏的血难,契丹、女真、蒙古还有后来的满人,如今竟然被日本这一区区弹丸小国凌辱欺压,这学问做的还有什么意思?所以,学校西撤,我是不打算走了。我不曾研究自然科学,不懂科技机械,不能教学生制造飞机大炮,但是管某好歹还算个七尺男儿,扛枪打仗,我自信还有这份力气!”

  韩云肃然起敬。管文勤停住了手中的活计,认真地看着韩云:“不过,韩同学,我想问:我与尊师董梓先生论争已久,董先生以为文言为华夏五千年凝成的语言,珠玉之言,不当废;而管某则认为,文言正因为五千年之凝练,已经多不符合当今社会,至少应当大革大改。我与尊师的争论,韩同学你更倾向于哪一方?”

  “这……”韩云为难了,他搔搔头皮,脸憋得通红。管文勤见状哈哈一笑:“无妨无妨,我只是随便一问,作为董先生的学生,当着我的面,此时此地无论谁对谁错,你都不好回答,那也就不必回答了。”

  韩云大松了一口气,抹抹额头,又狠狠一锨插入泥土,没曾想泥土之下“呛”一声刺耳的巨响,韩云感觉双手剧痛,铁锨再也拿捏不住,脱手掉下。

  管文勤闻声回头一看,愣了一下:“怎么了?”

  “石头。”韩云甩着手腕,痛苦地说。

  一旁的李伯楠走过来,低头看了看泥地中若隐若现的石头,又看看韩云:“韩云,没干过重活吧?”

  韩云的脸上泛起了一片怒容,他抬起头,强压不满地皱起眉头:“是,怎么啦?我有气力!别小看人!”

  李伯楠一愣,道:“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想教你一下:挖战壕的时候难免遇到石头,握铁锨太紧,一下砸在石头上,反震能把虎口都迸裂了。所以一般干这种活儿,铁锨入土的时候,手是虚握,给反震力留了余地,自然不会觉得痛,也不会觉得太累。至于铁锨入土的力道,全在脚下那一踏,双手就是再用力,也难把铁锨都插入泥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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