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战场一(2)
从土墙上塌下来的泥土,把韩云上半身整个掩埋起来。
与此同时,宝山以东五公里左右,刺刀如林,日军第三师团第六十八联队的士兵们,身着灰绿色军服的士兵们沉默地仰望着天空,似乎在寻找炮弹划过的轨迹。
“报告!”一个副官跑上来:“鹰森大佐,旅团来电,支那军于昨日黄昏换防,目前驻守宝山的兵力为一个营,没有火炮。”
“情报确认了吗?”鹰森孝之并没有放下手中的望远镜,他出神地凝视着远处。
“已经确认!”副官大声道。
“非常好。”鹰森孝之道:“只有一个营,支那人是自大还是愚蠢?我大日本帝国武运昌隆,必能一战而克!命令第一大队从右翼压迫宝山北侧防线、第二大队自左翼出击,攻击东侧防线。炮兵中队持续保持压制射击,中午之前拿下宝山。”鹰森孝之头也不回地命令道。
然而副官却犹豫了一下,鹰森孝之回过身来皱起眉头:“怎么了?”
“报告大佐阁下,刚刚接到电报,支那军从吴淞镇猛烈反攻吴淞炮台,师团抽不出坦克支援我方,此刻……”
“巴嘎!没有坦克,难道大日本帝国的勇士们就不能打仗了吗?我们有三个大队,还有炮兵。而支那人有什么?一个营,很少的迫击炮,难道面对这些,你们也必须依靠坦克才能进攻吗?蠢材!”鹰森孝之又是怒骂,又是挖苦。副官一磕脚跟:“哈依,对不起,大佐阁下!”
“我不要你的道歉,我要你的行动!命令部队准备出击,你加入第一大队作战序列,用行动来证明自己是一个合格的帝国军人吧!”
“哈依,大佐阁下!”
鹰森孝之冷冷地注视着自己的副官离去,然后又一次举起望远镜,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望远镜中,那无与伦比的烟火表演。
炮击是由日本停靠在长江口的帝国第三舰队的战舰上发射的,口径都在一百毫米以上。望远镜中,大口径炮弹在敌人的阵地周围掀起了几十米高的烟柱,翻起的泥土如雨一般。鹰森孝之怜悯地撇了一下嘴角:可怜的支那人。帝国第三舰队海军陆战队在上海被支那人打得焦头烂额,海军那帮公子哥早已怒火滔天。这密集的炮弹中,至少还夹杂了第三舰队的愤怒。
支那人应该庆幸,大日本帝国的巨型战列舰难以开进长江口。否则以巨舰主炮一次齐射,那可怜的阵地立刻就会被整个掀翻。不过……鹰森皱起了眉头:希望那些吃惯了西式料理的混蛋们不要太过分了,至少留下几个支那人,让帝国陆军也能获得功勋吧。
黑暗,压抑,这就是死亡的世界?韩云朦胧地想,胸口似乎压着什么东西,从鼻子、嘴巴到喉咙,全都沙沙的难受,似乎灌进了什么东西。奇怪,人死了,还有感觉吗?想到这里,他轻轻挑了一下手指,勾到一个铁圈,那是步枪的扳机护圈,步枪还在手中。
脸上忽然一轻,随之黑暗的感觉消失了,光明隔着眼皮,刺激着韩云的眼睛。紧接着,一只粗糙的大手三两把就把他口鼻上的东西抹了下去。韩云睁开眼睛,李伯楠坚毅的面孔和管文勤焦急的神色出现在面前。他感觉到空气——渗透着呛人的火药味的空气,直渗入自己的气管,他想深深呼吸,当刚刚吸了半口,就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没有死?韩云惊异地想。他剧烈地咳嗽着,感觉到泥沙在气管中带来的痛苦,平静的心中忽然涌起一阵狂喜:我没有死!我还活着!
李伯楠来不及扒开韩云身上的泥土,就急切地把他拉起来,让他面向下,用力拍着他的后颈:“大声咳嗽咳嗽!”
韩云剧烈地咳嗽,咳得满脸都是眼泪鼻涕还有口水,管文勤在一旁手足无措,帮着李伯楠拍着。日军舰炮的轰击已经停止了,但75毫米的炮弹依然在不断地落下,并向阵地后方延伸过去。另一方面,三七步兵炮还在不断把小口径炮弹倾泻在阵地之上。周围的田地被大片掀翻,形成一个个巨大的弹坑,庄稼混着泥土,狼藉一片。几棵老树悲凉地燃烧着,黑色的烟柱升得老高。七连的阵地上,到处是人们的咳嗽和怒骂,夹杂着伤者的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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