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战场七(2)
“疼啊!啊啊啊!疼死老子啦!你是不是我兄弟?你是不是我兄弟?给老子一枪!给老子个痛快!”
“爹啊!娘啊!我疼啊!啊!”
尖利而且凄惨的惨叫声,不断响在宝山一个小小的洋楼之内。那里,就是原来宝山的医院,现在被三营当作了战地医院。此刻,整个手术室的地面都被鲜血铺满了,厚厚的一层,脚踩上去会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麻药!加大麻药注入量!”曾平大声吼叫着,温文尔雅的医生不见了,他身上白色的衬衫已经变成了紫黑色,脸上手上斑斑驳驳的血迹,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屠夫。但就是这屠夫一样的人,正在努力拯救生命!
一整天的战斗,除了防御阵线的最东南部,日军迂回的方向打了短暂的肉搏战,在其他的阵地上,三营官兵都是在工事中与日军周旋。士兵们身体的大部分都被工事掩护住了,极大的减少了伤亡。但这也意味着士兵们一旦受伤,被击中的则很有可能是暴露在外的头颅或者胸膛,基本都是致命伤。曾平目前在手术的这个士兵就是这样,六点五毫米的子弹穿过了土墙,翻转着射入了他的肺部,卡在胸腔之中,士兵的每一次呼吸,都会吐出鲜血。曾平成功取出了子弹,正在紧张地试图止血。然而士兵没有坚持到他成功的那一刻,曾平的手指在他的伤口处,感到了他的心脏最后一次跳动。他愣了几秒钟,动作猛然变得狂暴,他不甘心地槌着士兵的心口,希望让那心脏重新开始恢复跳动,然而其他几个医护兵拉住了他:
“曾医生!曾医生!没救了!”
曾平眼看着从那士兵的伤口流出的血,他不再挣扎,张开嘴大口呼吸,忽然狠狠举起手臂,做了一个想把手术刀扔出去的动作,幸好他及时稳住了自己的情绪,回头叫道:“下一个!”
韩云正走到门口,他看到曾平恶狠狠地擦去了眼角的泪水。
曾平没有看到韩云,这一个伤员被扔进了战壕的手榴弹炸伤了腿,他是一个上士,伤口已经做了紧急处理,大腿处扎上了止血带,然而还有无数弹片仍留在伤口中,需要清理。而且,任何医生看到那伤口,都知道,这个人的腿完了。那上士躺在充当手术台的桌子上,他不哭也不闹。
一个年纪比韩云还小的士兵跟在曾平身后:“大夫,大夫,这是我们班长,您一定得尽心!”
然而那上士却一瞪眼:“小毛你叫个鬼?让大夫来看!你给老子杵着,不许吭气!”末了,他平静地看了一眼曾平,问:
“大夫,俺问你,俺的腿是不是不行了?”
曾平看看那伤腿,又看看那上士,然后再看看那伤腿,过了两秒钟才转过头去,沉沉地回答:“是。”
“能不能保?”上士的声音中揣着仅有的一点点希望。
曾平犹豫了一下,没有说话。
于是上士沉默了,曾平不安地拽了拽自己的衬衫。上士终于抬起头说 :“大夫,麻烦您随便包一下,等等让小毛把俺扶回阵地上去。”
“什么?”曾平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的伤太重了,你不能……”
“老子的伤怎么样,老子自己知道。没了腿,老子还有两条胳膊,还能打枪!”
“可是这样你会死!”
“老子就是想死!”上士蛮横地说,然而他的眼睛中却流露出对生的留恋。曾平还想劝,上士忽然一把攥住他的袖子,把他拉到近前,在他耳边说:“大夫,大夫,我知道您心好,想让俺活着,但您不知道,俺当兵前是卖苦力的,没这条腿子,军队肯定不要俺。可是俺这样,离开军队就得讨饭,就得拖累俺老娘,这兵荒马乱的,最后俺们都得饿死!但俺要是死在战场上,兴许老娘还能拿点几块大洋的抚恤,大夫,大夫,俺求求你,您菩萨心肠,行行好,别管俺吧!”
上士的双目中流下泪来,抓着曾平袖子的手一阵阵痉挛。小毛忽然哭叫道:“不,班长,你死不了!你死不了!”曾平的眼泪也流下来,他点点头,迅速处理上士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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