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潮》 负笈西行(1)

蒋梦麟回顾重大历史事件 作者:蒋梦麟 2008-04-30 11:46

    我拿出一部分钱,买了衣帽杂物和一张往旧金山的头等船票,其余的钱就以两块墨西哥鹰洋对一元美金的比例兑取美钞。上船前,找了一家理发店剪去辫子。理发匠举起利剪,抓住我的辫子时,我简直有上断头台的感觉,全身汗毛直竖。咔嚓两声,辫子剪断了,我的脑袋也像是随着剪声落了地。理发匠用纸把辫子包好还给我。上船后,我把这包辫子丢入大海,让它随波逐浪而去。

    我拿到医生证明书和护照之后,到上海的美国总领事馆请求签证,按照移民条例第六节规定,申请以学生身份赴美。签证后买好船票,搭乘美国邮船公司的轮船往旧金山。那时是一九0八年八月底。同船有十来位中国同学。邮船启椗,慢慢驶离祖国海岸,我的早年生活也就此告一段落。在上船前,我曾经练了好几个星期的秋千,所以在二十四天的航程中,一直没有晕船。

    这只邮船比我前一年赴神户时所搭的那艘日本轮船远为宽大豪华。船上最使我惊奇的事是跳舞。我生长在男女授受不亲的社会里,初次看到男女相偎相依,婆娑起舞的情形,觉得非常不顺眼。旁观了几次之后,我才慢慢开始欣赏跳舞的优美。

    船到旧金山,一位港口医生上船来检查健康,对中国学生的眼睛检查得特别仔细,惟恐有人患砂眼。

    我上岸时第一个印象是移民局官员和警察所反映的国家权力。美国这个共和政体的国家,她的人民似乎比君主专制的中国人民更少个人自由,这简直弄得我莫名其妙。我们在中国时,天高皇帝远,一向很少感受国家权力的拘束。

    我们在旧金山逗留了几个钟头,还到唐人街转了一趟。我和另一位也预备进加州大学的同学,由加大中国同学会主席领路到了卜技利。晚饭在夏德克路的天光餐馆吃,每人付两角五分钱,吃的有汤、红烧牛肉、一块苹果饼和一杯咖啡。我租了班克洛夫路的柯尔太太的一间房子。柯尔太太已有相当年纪,但是很健谈,对中国学生很关切。她吩咐我出门以前必定要关灯;洗东西以后必定要关好自来水龙头;花生壳决不能丢到抽水马桶里;银钱决不能随便丢在桌子上;出门时不必锁门;如果我愿意锁门,就把钥匙留下藏在地毯下面。她说:“如果你需要什么,你只管告诉我就是了。我很了解客居异国的心情。你就拿我的家当自己的家好了,不必客气。”随后她向我道了晚安才走。

    到卜技利时,加大秋季班已经开学,因此我只好等到春季再说。我请了加大的一位女同学给我补习英文,学费每小时五毛钱。这段时间内,我把全部精力花在英文上。每天早晨必读旧金山纪事报,另外还订了一份《展望》(TheOutlook)周刊,作为精读的资料。《韦氏大学字典》一直不离手,碰到稍有疑问的字就打开字典来查,四个月下来,居然字汇大增,读报纸、杂志也不觉得吃力了。

    初到美国时,就英文而论,我简直是半盲、半聋、半哑。如果我希望能在学校里跟得上功课,这些障碍必须先行克服。头一重障碍,经过四个月的不断努力,总算大致克服了,完全克服它也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第二重障碍要靠多听人家谈话和教授讲课才能慢慢克服。教授讲课还算比较容易懂,因为教授们的演讲,思想有系统,语调比较慢,发音也清晰。普通谈话的范围比较广泛,而且包括一连串互不衔接而且五花八门的观念,要抓住谈话的线索颇不容易。到剧院去听话剧对白,其难易则介于演讲与谈话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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