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潮》 急剧变化(5)
蒋梦麟回顾重大历史事件 作者:蒋梦麟 2008-04-30 11:46
“你记不记得那两位兄弟在父死之后分家的事?”她问我。两兄弟每人分到他们父亲的房子的一个边厢,又在大厅的正中树了一片竹墙,把大厅平分为二。一位兄弟在他的那一半厅子里养了一头牛,另一位兄弟气不过,就把他的半边厅子改为猪栏来报复。他们父亲留下一条船,结果也被锯为两半。这两位缺德兄弟真该天诛地灭!后来祝融光顾,他们的房子烧得精光。老天爷有眼的!
他们把那块地基卖掉了。一位在上海做生意的富商后来在这块地上建了一座大洋房。洋房完工时,她曾经进去参观,转弯抹角的走廊、楼梯和玻璃门,弄得她头昏眼花,进去以后简直出不来。她试过沙发和弹簧床,一坐就深陷不起,真是吓了一大跳。最使她惊奇的是屋主人从上海买来的一架机器。轮子一转,全屋子的灯泡都亮了。黑夜竟同白昼一样亮。
管机器的是她邻居的儿子。他是在上海学会开机器的。她做梦也想不到这位笨头笨脑的孩子居然能够拨弄那样复杂的一件机器。她离得远远地看着飞转的轮子,唯恐被卷进去碾成肉浆。
她还注意到另一件怪事:厨房里没有灶神。这一家人而且不拜祖先。厨房里没有灶神,她倒不大在乎,但是一个家庭怎么可以没有祖宗牌位?据说屋主人相信一种不拜其他神佛的教。她可不愿意信这个教,因为她喜欢到所有的庙宇去跑跑,高兴拜哪位菩萨就拜哪位。她倒也愿意拜拜屋主人相信的那位“菩萨”。因为上一年夏天她发疟疾时,那个“庙”里的先生曾经给她金鸡纳霜丸,结果把她的病治好了。但是她希望也能向别的菩萨跪下来叩头,求它们消灾赐福。
她说她穷得常常无以为炊,饿肚子是常事。我父亲已经每月给她一点米救济她,但是她的小孙女死了父母,现在靠她过活,因此吃了她一部分粮食。我拿出一张二十元的钞票塞在她手里。她高高兴兴地走了,嘴里咕噜着:“从小时候起,我就知道这孩子心肠好,心肠好。”
有一天傍晚,我去祭扫母亲的坟墓,坟前点起一对蜡烛和一束香。没有风,香烟袅袅地升起。我不知不觉地跪倒地上叩了几个头,童年的记忆复活了,一切恍如隔昨。我似乎觉得自己仍然是个小孩子,像儿时一样地向母亲致敬,我希望母亲的魂魄能够张着双臂欢迎我,抚慰我。我希望能够爬到她怀里,听她甜美的催眠曲。我的一切思想和情感都回复到童年时代。母亲去世时我才七岁,因此我对母爱的经验并不多,也许想像中的母亲比真实的母亲更温柔、更亲密。至少,死去的母亲不会打你,你顽皮,她也不会发脾气。
从村子里到火车站,大约有三里路,中间是一片稻田。车站建在一个平静的湖泊岸旁,这个湖叫牟山湖,土名西湖,是一个灌溉好几万亩田的蓄水库。湖的三面环山,山上盛产杨梅和竹笋。我步行至车站以后就搭了一列火车到曹娥江边。铁路桥梁还没有完成,因为从德国订的材料因第一次世界大战影响迟迟未能到达,所以靠渡船渡江。通往杭州的铁路工程也因缺乏材料停顿了。从此到杭州的一大段空隙由轮船来衔接。多数旅客都愿意乘轮船,因为橹船太慢,大家不愿乘坐,所以旧式小船的生意非常清淡。
|
>>热点新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