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瞄我一眼，我依旧维持好奇有礼的模样，就像大多数年轻人碰上爱说话老头时会有的表情。

    “好，”我说，“您说她替他付了房钱，也许没错。但是为什么要预付一个星期的呢？”

    他将戴手套的那只手搭放在另一只手上，接着让手杖前倾，身体随之移动。眼睛望着地毯的图案。终于他上下牙打了个颤，恢复过来，再次挺直身子。

    “那笔钱是遣散费。”他声音干涩的说，“因为这段情已经到了尾声，韦斯特太太，套句老话的说法，玩够了。同时，昨天米切尔有个伴出现，那女的头发是暗红色系，栗子红，不是火红也不是草莓红。在我看来他们的关系有些不寻常，两个人似乎各都有点不可告人的事。”

    “米切尔会勒索女人吗？”

    他咯咯地笑，“就算是襁褓里的婴儿他都能下手。这种靠女人吃饭的人到头来总是在勒索她们，只是他们不这么称呼罢了。一旦靠近她们的钱，他还会偷。米切尔以玛戈·韦斯特的名字伪造两张支票，这么一做把关系毁了，当然支票她有的是，不过她情愿守着票子，也不要那段关系。”

    “克拉伦登先生，我对您十分尊敬，但是我真不明白您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她自己告诉我的，她趴在我肩上向我哭诉。”他看向那位面貌姣好、发色稍深的女士，“当时她并不认为该跟我倾诉，不过还是说给我听了。”

    “那您为何要告诉我？”

    他的表情转成令人害怕的那种露牙笑，“我不够殷勤，原本该是我娶玛戈·韦斯特，那样一来整件事就完全不同了。可是到我这个年纪的人，一点小事就能让我乐半天。鸟叫声、鲜花开放的特别方式。为什么长到一定的时候它的花瓣就会从特定的角度绽开呢？为什么花苞会逐渐绽放？为什么花朵会按一定的时序吐蕊？还有那花苞未展的尖端仿佛鸟喙，衬上那蓝橘色的花托，竟能开出一朵天堂鸟？神其实可以创造一个简单的世界，奇怪的是它为何偏要让世间这样多变复杂呢？他是万能的吗？他从何而来的力量呢？世间的无辜生命承受那么多永无止境的痛苦，一只被猎捕而困在草丛中的母兽，为什么宁愿让自己的颈子给割破也要保护小崽子？为什么非这样牺牲不可呢？再过两个星期，它根本认不出这些孩子。你相信上帝吗？年轻人？”

    这会儿他扯得更远了，看情形我又非跟不可，“如果您指的是无上且无所不能的上帝，它的意旨正是万事万物的道理，那我可不信。”

    “马洛先生，你应该相信的，那是至大的安慰啊。因为人生终须一死，死后化成灰烬，我们都无可幸免。对某些人而言，这么想就足够了，有些人可不。谈到来生，问题层出不穷。拿我来说，让我到天堂跟刚果黑矮人或中国苦力共宿，甚至是跟中东地毯贩子、好莱坞制作人一块儿住，我都不见得喜欢。我大概有点势利眼，你也可以说我是坏品味。就算天堂是归那些受人敬重、长着长胡子的家伙——我们这里叫它上帝——所治理的，我也不感兴趣。这些都是心智不成熟的人弄出来的笨想法。但是一个人的宗教信仰即使再愚蠢，也不关别人的事。当然我没什么理由自认会上天堂，事实上，那还真有点无聊。再说，地狱里把没受洗就夭折的婴孩跟杀手啦、纳粹以及苏共政治局那些人混为一谈，这成何体统？这其中自有道理吧。说什么荣誉心是人体化学作用、舍己为人只是从众的结果，少跟我来这些废话！难道上帝看到一只猫孤零零地被毒死在告示板后头会觉得快乐吗？难道让人生冷酷、适者才能生存，它会高兴吗？那算什么适者？不，差远得呢！上帝真要是如所说的那般无所不能、无所不知，它才不会给自己找麻烦造出这样一个宇宙呢。没有失败就不会有成功，没有庸才的生命挣扎，艺术就不会诞生。我不知道这么说算不算渎神？我认为上帝也有不顺的时候，像现在这样事物全乱了规则正是它的低潮期，但是它的日子可还长得很呐！”

    “克拉伦登先生，您是个智者。不过您刚才还提到有些事会完全不同。”

    他淡淡一笑，“你认为我跑野马跑过头忘了该说的话是吧？没有，先生，像韦斯特太太那样的女人几乎总是嫁给以下几种人：故作高贵的骗财郎、留络腮胡的探戈舞王、肌肉健美的溜冰教练、风光不再的法兰西与意大利贵族还有虚有其表的中东小王子。而且越嫁越差，最惨的状况就会嫁给像米切尔那样的男人。要是她肯嫁我，虽然我既老又无趣，但至少她嫁的会是一个绅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