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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挑战者

作者:丹尼尔-哈伯   出版社:中国友谊出版公司  和讯读书
  命运在向希拉里·罗德姆·克林顿招手。她一直在静候自己机会的到来,她跟丈夫共同经历过荣辱兴衰,尤其是最不如意的日子——那些最可憎的、被羞辱的时刻。她曾经做过政治风云人物的配偶,一个愿意暂时屈尊以换取未来机会的仪式性的角色。她已任满一期纽约参议员,并不费吹灰之力便获得连任。现在她的机会来了。

  这一时机对于这位全国最知名的民主党人来说简直完美。美国的两党制度一般像钟摆一样来回摆动,共和党执政后,接下来便是民主党上台,接着再如此往复。这不需要由高价聘请的政治顾问来判断——尽管她已聘请了大量这样的政治顾问——经历了乔治·W·布什两届不受待见的政府后,接下来马上受宠而赢得2008大选的将是民主党。而且民主党也需要她,这是自然的——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他们在上一次总统大选中推出了僵化的自由派精英艾尔·戈尔与约翰·克里而导致选举失利。现在他们有了选出一位女性总统、创造历史的机会。

  据政治专家们的看法,虽说华盛顿政客多如过江之鲫,但希拉里入主白宫已成势不可挡之态。正如2006年一位“著名民主党政工人员”向《纽约时报》所表述的:“我确实认为她必将获得提名,基本不会有别的可能。这么说吧,她将是有史以来最有实力的非在任总统候选人。”专栏作家鲍勃·赫伯特在文章中引用了该政工人员的说法:“许多(政治)策略师与党内大佬们——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但有很多人——认为克林顿夫人获得民主党内提名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熟悉选情的人都认为,没有什么潜在对手可以挑战希拉里参议员。希拉里的对手包括:在参议院里玩得风生水起的乔·拜登,出身于微型小州特拉华州,平时说话颠三倒四。竞选伊始,他便发表了一些具有种族敏感性的言论,因此不得不向对手巴拉克·奥巴马道歉。克里斯·多德,出身于政治倾向自由的小州康涅狄格,他的影响基本上没有超出国会议事厅的范围。约翰·爱德华兹,克里的副总统竞选搭档,是个没有多少影响力的帅哥,他参加总统竞选的次数或许有点多了。丹尼斯·库西尼奇,他很清楚自己不会当选,不过他希望借由参选推动选举向左转,从而确保民主党内立场最自由的派别在选举中能够发出自己的声音。比尔·理查森,他以比尔·克林顿为“楷模”,虽然缺乏这位前总统的智慧与魅力,但在玩弄女性方面不相上下。还有巴拉克·奥巴马,来自伊利诺伊州能言善辩的参议员,他登上全国性政治舞台仅数年时间,截至当时他从政生涯中最著名的时刻就是在2004年民主党大会上发表的一次演说。人们一般认为,他参选的目的在于提升自己的知名度,以便为未来真正意义上的总统竞选打下基础。

  这些人都不构成威胁,至少希拉里圈子里是这么认为的。他们都对民主党内对她及其丈夫深深的恨意视而不见,忽略霍华德·迪恩等人发出的警告信号。尽管希拉里忙于在参议院里结交共和党人,但与她意识形态最一致的人的不满情绪却在潜滋暗长。所有这一切的影响很快就将在这位候选总统的身上体现出来。

  2007年1月20日,距离预期的总统宣誓就职还有两年的时间,她宣布参选。希拉里选择在华盛顿特区的家里,独坐金色沙发里宣布参选,并把视频公布在竞选网站上。面对着镜头,这位百万富翁将自己刻画成中产阶级的斗士,向观众们讲:“我出生于美国中部的一个中产之家,我们坚信自己能够成就美国梦。我现在仍然相信这一梦想。我花费了毕生精力致力于为实现这一梦想——不论是为女性的基本权利还是儿童的基本保健、捍卫我们的社会保障或是保护我们的士兵——而奋斗。”

  她在谈话中沿用了马克·佩恩制定的指导方针,佩恩曾在比尔·克林顿执政时期担任其民调专家达六年之久。在这段时间里,他成了总统身边最著名也是最具影响力的顾问。2000年,《华盛顿邮报》在一篇新闻分析中总结称,历史上没有哪位民调专家能够像佩恩一样“如此深入地介入总统执政的决策过程中”。从2000年起,佩恩便将自己的服务对象从克林顿公司的一位CEO转移到另一位CEO身上,在希拉里两次成功竞选参议员过程中,他担任首席民调专家。极少有人能够像他那样跟克林顿夫妇的关系都很密切,而据说他也曾夸耀过自己的成功。“这是令其他高级职员们羡慕与猜忌的源泉。”《名利场》在报道中称。

  佩恩认为,克林顿夫人竞选应当团结他所谓的“无形美国人”的选民联盟,一个包括女性与中产阶级在内的联盟。希拉里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候选人,一个强硬而又有政策头脑的“民主党的玛格丽特·撒切尔”。这一策略看来是成功的,至少在竞选初期是这样的。在2007年的大多数时间里,她在所有民调中均以两位数的优势领先其他候选人。比如,当年10月份发布的一份盖洛普民调显示,她以50%的支持率领先于奥巴马的21%。在同时发布的一份报告中,盖洛普首席民调专家们指出:“克林顿夫人在几乎所有主要潜在民主党预选选民亚群体中均处于遥遥领先地位。民调中对她支持率最高的群体为女性、非白人群体、低收入家庭、接受正规教育程度较低的人群以及南方人。”

  民调所未能发现的是民主党票仓选民潜滋暗长的不满情绪。首先挣脱克林顿家族钳制的是好莱坞百万富翁们——这很合乎逻辑,因为与其他人相比,他们更有能量,财力也更雄厚,可以摆脱克林顿夫妇的钳制而无须担心受到报复。好莱坞大亨、克林顿捐助人大卫·格芬[?美国最成功的影视、音乐和娱乐业老板之一,梦工厂公司创始人之一。

  ]是最早叛离克林顿夫妇的人之一。脾气暴躁的克林顿死敌、《纽约时报》专栏作家陶曼玲在一篇报道中发表了大卫·格芬对克林顿夫妇绘声绘色、声色俱厉的抨击。按陶曼玲的原话,格芬抨击希拉里的竞选“铺张过度、宣传过度”。克林顿家族谎话连篇的时代还没有被彻底忘掉。“所有政客都没真话,”他说,“不过他们把谎言说得这么轻松自在,实在令人困惑。”

  一位向民主党大笔捐助的人向我解释(他同样也要求匿名发表意见),她与她的朋友们认为克林顿总统背叛了自己。他们觉得冷战结束到2001年的“9·11”之前是美国的最佳时机,而克林顿浪费了这个机会。那是数十年来出现的第一个相对和平的时期,市场繁荣——互联网经济刚刚起飞,就业出现爆炸式增长,而且民众对未来很有信心。而在这个大好形势下出任总统的正是比尔·克林顿,一个颇有才华、口才出众的南方人,他的自由派联盟希望他能够利用这个机会成就大事业——全民医保及传承后世的自由主义。他们希望他能够为民主党成就一番伟业,就像罗纳德·里根为共和党所做的那样。

  相反,他将这一切都挥霍掉了。就因为他没办法管住自己的裤子——跟实习生鬼混被人抓到把柄;就因为他没办法持之以恒地统率白宫,而且还因为他辜负了大家的期望,没有发挥出众多支持者在他身上看到的潜质。而希拉里呢,在最终开始征程之际也未能兑现自己的承诺。那些合力将她推到领导位上的人只能挑选另一位船长来执掌这艘大船。在爱荷华州的凄风苦雨中,他们发现了奥巴马。

  不听话的记者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循规蹈矩的爱荷华人从来就不曾真正喜欢过克林顿夫妇。莱温斯基性丑闻及克林顿夫妇的其他私生活上的不检点行为同样无助于引发人们对他们的好感。跟克林顿夫人在全国性民调中遥遥领先的形势不同,希拉里在该州与经营多年的约翰·爱德华兹陷入苦苦缠斗,此外还有自信满满的巴拉克·奥巴马虎视眈眈。2007年年中,两人在部分民调中均领先于希拉里。由于担心“煮熟的鸭子飞了”,希拉里竞选中的一位高级助理迈克·亨利建议她完全避开该州。他写了一份备忘录,建议希拉里不要理会爱荷华州,这一消息被一位竞争对手泄露给了《纽约时报》,使得希拉里在该州的选情更加岌岌可危。

  2008年1月3日,巴拉克·奥巴马在这样一个白人选民占90%以上的州里获胜,这一结果令人震惊,显示出全国已做好将一名黑人候选人选进白宫的准备(正如民调所预示的,克林顿夫人在该州选举以第三位的排名落败,令其倍感羞辱)。

  奥巴马在爱荷华州预选中获胜,人们似乎看到了首位黑人总统的可能——那些急不可耐要跟克林顿夫妇分道扬镳的人几乎瞬间就转投奥巴马阵营了。突然间希拉里发现选情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在预选第二站新罕布什尔州曾经的大幅领先优势一夜之间土崩瓦解。在投票前夜的民调中,部分民调显示她落后奥巴马最多达10个百分点。正如CNN所报道的:“与上一次圣诞节后爱荷华州预选前CNN/WMUR对新罕布什尔州所做民调相比,这是一个惊人的逆转,当时希拉里对奥巴马的票差为二比一。”在这样的背景下,希拉里·克林顿离自己的政治坟墓仅咫尺之遥——更确切地说,只差一场选举了。

  她的顾问们清楚,如果连续第二次输给一位政治新手,她将永远也不可能从失利的阴影中恢复。如果奥巴马赢得这两场初期竞选,而且还很可能在黑人选民占较大比重的下一站——南卡罗莱纳州赢得第三次胜利,然后选举便没有悬念了。几乎旬日之间她就铁定出局了——她的资金将耗尽,她的背书人将尽数消失。她将成为自己丈夫永远也不必成为的人:一个失败者。而即使在全国性舞台上最尴尬的时刻,她的丈夫也没有被看作一名失败者。令这一失败刺激更加难以忍受的是,最终一击将来自新罕布什尔州,而正是这同一批选民在1992年总统竞选中让她丈夫的政途起死回生,当年他正苦苦抵御通奸与逃避征兵的指控。对希拉里而言,更糟糕的是,CNN的民调专家称奥巴马在女性选民中的支持率与克林顿夫人持平,“这是她在民调中一直领先的选民团体”。

  因此她做出了全国性政治人物永远也想不到的反应:她当着数十家电视直播镜头哭了起来。不管是不是故意,这一刻触动了正在离她而去、对她已生倦怠之情选民的恻隐之心。一位头发灰白的精明女性——民调关注的各群体正是这么刻画她的,此刻的表现显示她毕竟还是有人情味的。

  到那时为止,克林顿夫人一直是以统驭民主党全局的女王身份进行竞选的。她处事循规蹈矩,被人前呼后?、呵护备至,做事又照本宣科。这即是说,她自竞选一开始便选错了立场。

  她2008年的竞选表现换来了两党政治专家异口同声的抨击。“她始终是个问题不断的候选人。”共和党策略家麦克·墨菲向我表示,“她的2008年竞选表现并不抢眼。她把事情搞砸了,有点像是拱手把自己的领先优势让给了奥巴马。”

  “事实上,我认为她即席发挥时的表现要远远优于照本宣科的效果。”记者鲍勃·施鲁姆说,“其中部分原因在于这种脚本本身就是彻头彻尾错误的。她是在一个变革的年代中倡导守旧的候选人……新罕布什尔州预选开始前,当她哭泣时,人们说:‘天哪,她哭了。这可真糟糕。’我觉得选民们喜欢这一点,他们说:‘我看见了她真实的一面。’”

  希拉里在新罕布什尔州颠覆了民调,以2.5个百分点的优势击败巴拉克·奥巴马,再度绝境逢生。美国历史上最惊心动魄的政坛翻盘行动就这样执着前行、前进、攀登,总统宝座仍然在希拉里伸手可及的地方。她能够卷土重来的关键在于女性群体,这一发现令华盛顿记者们感到震惊不已,是女性们在最后一分钟改变立场转投克林顿夫人一票,让她扭转了原本13个点的劣势。“在上一周里,我倾听了大家的意见,在这一过程中我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声音。”希拉里在曼彻斯特对着兴高采烈的听众讲,“我认为我们都讲出了肺腑之言,而且我也很高兴你们做出了回应。现在就让我们一起将东山再起的精神赋予美国吧,就像新罕布什尔刚刚馈赠给我的那样。”

  自从参加竞选以来,希拉里·克林顿首次回归到竞选正轨上。不过她首先得超越巴拉克·奥巴马——仅仅三年前,希拉里还曾经帮助那个家伙当选美国参议员。

  面对奥巴马的横空崛起,向来对政治动向把握不够敏锐的希拉里有些愤懑,但更多的是内心的困惑。在新罕布什尔州逆转取胜后不久举办的一次私人宴会上,她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感受:“我实在搞不懂。”她走腔走调地模仿了奥巴马的风格,不过只是表达出了他拿傲慢当真诚的特质,并嘲弄他言之无物的巧妙措辞:“我们代表着我们期待已久的变革。”那是刚步出校门的大学生可能会讲的话,却不适合竞争这块土地上最高公职的严肃候选人。事实上,这听来跟1969年希拉里·罗德姆在威尔斯利学院的讲话有诸多相同之处。讲到其中的愚蠢之处,她扮了个厌恶的鬼脸。

  希拉里·克林顿的支持者们知道一些其他民主党人(可能是有意)忽略的事情:作为一个政客,奥巴马的政治才能被大大高估了。而作为一个人,他显得有些孤傲。事实上,希拉里自己的公众漫画形象——傲慢、沉闷、冷冰冰——跟朋友们的真实感受大相径庭。不过,这些形容词却能够恰如其分地形容奥巴马,而且非常贴切。

  在新罕布什尔州预选前的数天里,选民们见识了奥巴马的真性情。当主持人问及为何选民们更喜欢奥巴马时,希拉里的竞争对手本可以说些好玩而又得体的俏皮话,但奥巴马只是虚与委蛇地讲了些套话。“你是个非常讨人喜欢的人,希拉里。”他面无表情地说。这是里克·拉齐奥的翻版——又一个态度傲慢的男人,希拉里竞选团队揪住这一点在新罕布什尔州大做文章。

  一般而言,以女性身份竞选更易失败。希拉里的竞选理念是,这个国家会因为首位女总统的理念而聚拢在她的身边——一位最终入主椭圆形办公室的当代埃莉诺·罗斯福。不过,事实恰恰相反,他们选择创造另外一种历史。

  “我实在搞不明白。”她又说了一遍,仿佛真的搞不懂,“你能讲讲这个家伙到底有什么能耐吗?”

  “恕我不敬,夫人。”参与宴会的一位朋友回答说,“相当部分的原因是:他不是你。”

  这句回答令希拉里参议员怒不可遏,很大原因可能在于这句话讲出了真相。

  奥巴马是民主党内对克林顿夫妇——尤其是对她丈夫——那种暗流涌动不满情绪的直接受益者。这种不满情绪并未随着她在参议院的多年任职或他四处发表演讲、为一个又一个民主党人助选而有所消减。

  许多高层民主党人认为,在上一个克林顿时代已经被利用、被欺骗,被弄得不尴不尬,因此对他们心生怨念。他们厌倦了克林顿利用詹姆斯·卡维尔及特瑞·麦克奥利弗等心腹对人施展的恐吓策略,一旦他们没能做到为克林顿守口如瓶的话,这些心腹就在公开场合或私下里对他们不遗余力地攻讦。克林顿对待不再具有利用价值的朋友很傲慢,这种做法让他们厌恶。比如说,现在斯特凡诺普洛斯已经不被克林顿放在眼里。艾尔·戈尔也是如此,他曾忠心耿耿地为克林顿服务了八年,不过他曾因为莱温斯基性丑闻挑战克林顿,另外根据多位助理及报纸报道的说法,他和克林顿发生过一场火药味十足的争执,两人对彼此都恼怒万分。

  政治新闻界的大多数人也都希望看到新面孔。长久以来,他们一直受到第一家庭新闻管理人员的粗暴对待,甚至遭到威胁,要取消他们报道克林顿夫妇的资格。如果他们不遵守克林顿圈子制定的所谓公平竞争规则,他们的职业生涯只能就此止步。这方面一个绝佳例子就是电视评论员大卫·舒斯特,他口不择言地污蔑克林顿家族里的掌上明珠——他们宠爱呵护的女儿切尔西。舒斯特与克林顿家族的过节此前从来没有完完整整地报道出来,不过,这个故事证明克林顿家族可以惩罚不得他们欢心的媒体人。

  随着2008年竞选的进行,丹佛成为每个候选人的必争之地,克林顿竞选团队祭出了自己的秘密武器——此前一直遮遮掩掩的切尔西·克林顿——试图扭转战局。她当然是在白宫长大的,不过此前一直在报道禁区规则的庇护下,媒体与其他华盛顿人大体上恪守这一规则。几乎所有人都还记得约翰·麦凯恩言论所引发的骚动,这个经常“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政客在一次私人筹款活动开玩笑称:“为什么切尔西·克林顿长得这么丑?因为她爸爸是珍妮特·雷诺[?美国首位女性司法部长,1993年至2001年在任。

  ]。”这位参议员事后迅速道歉才平息这一事件。

  这种禁止报道的政策延续到切尔西成年后,即便她进入政治舞台后大多数记者们仍然视其为禁区。比如,在2008年,她的使命是向预选州超级代表们——那些尚未宣布在民主党大会上支持哪位候选人的代表们,理论上他们能够左右提名进程——拉票,要他们支持其母亲。

  “嗨,先别急着决定,我们想让你观望一下。”切尔西向超级代表们说。对于这位前第一女儿出来拉票的行为,代表们感到意外,也有些震惊。

  舒斯特当时是MSNBC的替补主持人兼政治评论员。时年41岁的他颇为上镜,在广播领域里浸淫了近20年。舒斯特希望就切尔西介入竞选的情况为自由派有线新闻网做一个专题。毕竟,这个题材比较新颖,而且他认为此事非常有新闻价值,他想了解她到底在电话里向这些超级代表们讲了些什么内容。

  于是他就自己去问她了。在南卡罗莱纳州的一次竞选活动中,舒斯特瞅准机会将切尔西拉到一边。

  “嗨,想聊一聊吗?”舒斯特问她,“我能就你跟这些超级代表的互动问几个问题吗?”

  不出意外,切尔西谢绝了。“不了,关于这个话题我真的不想说什么。”像舒斯特这样经验丰富的记者已经习惯听到这样的拒绝——在政治性新闻中,政客们更喜欢自己向新闻界提供故事,以便掌控新闻方向,他们通常不喜欢被冷不丁地问及“有什么目的”这类问题。

  这次相遇仅仅数秒之久,场面敷衍而且毫无意义。至少在舒斯特看来是这样的。不过第二天舒斯特接到克林顿竞选阵营打来的一通电话。

  “别打切尔西的主意。”希拉里·克林顿的新闻主任霍华德·沃尔弗森粗鲁地警告他。

  “你说什么?”舒斯特问。

  “她是不能碰的。”沃尔弗森回答说,“你要知道,她报道不得——你不能直接过去就跟她交谈。”

  当时,大多数报道克林顿夫人竞选的记者们都已对强硬的沃尔弗森的做派有所准备,这个对克林顿夫人忠心耿耿的家伙可能会来硬的。分别为希拉里·克林顿2000年参议员及2006竞选连任服务的沃尔弗森,这次在希拉里2008年白宫竞选团队担任新闻主管。在竞选的开始阶段,沃尔弗森在这场中规中矩的竞选中担任中规中矩的角色,但随着希拉里在2008年初接二连三地败给奥巴马,沃尔弗森的竞选风格也日渐变得剑走偏锋。4月,他抛出了奥巴马与美国恐怖分子比尔·艾瑞斯有关系的话题。在保护切尔西·克林顿方面,他也绝不姑息。

  “听着,”舒斯特回忆自己曾对沃尔弗森说,“她完全有能力为自己辩护,而且她也礼貌地说了‘不’,她的确是这么说的。这很正常。如果她打算置评,那很正常,不过你们这些人跳出来对我横加指责……她已经27岁了。”

  “好吧,不过她是总统的女儿。你得放尊重些。”沃尔弗森说完挂掉了电话。这通电话真是打得怪异、挂得迅速。

  几年后,回首这次相遇时,舒斯特仍然记得自己当时的想法:“哇!”此前从未有人如此声色俱厉地警告他不得接触一个竞选代理人——在竞选过程中公开为候选人拉票的人。

  不过舒斯特是个忙人,而且竞选正处于紧张时期,因此他也就淡忘了这件事。这通电话的重要性以及不得谈论切尔西的隐含警告意味也被他忽略了。

  几天后,也即2008年2月7日,舒斯特来到昙花一现的《塔克秀》节目,为主持人塔克·卡尔森那代班。在做这期节目前,舒斯特在翻看自己的一些视频片段,这时一位MSNBC高管漠不关心地问了一句:“呃,你出差怎么样?有什么料吗?”

  “喔,这趟还行。”舒斯特回答说,“不过当我打算找切尔西聊一聊时,却被克林顿夫人竞选团队阻拦,真是匪夷所思,我只不过想问问她是否愿意谈一谈她给超级代表打电话的事。”

  “你这话什么意思?”该MSNBC高管追问道。

  “是这样的,你知道的,切尔西已经心平气和地说了‘不’,她不打算谈,但第二天我就接到了一个脾气暴躁的希拉里竞选团队职员打来的电话,叫我滚得离她远远的,说她是碰不得的。”

  这位主管马上说了句反驳的话:“喔,这么说来,他们是让她出来拉客了。”

  “这个词形容这件事很恰当。”舒斯特说。他们把她派出来,又不让媒体碰她,这样他们就不必解释其所作所为——好处全让他们占了,同时却不必承担一丁点不利。“拉客”这个短语就这样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当晚在舒斯特的节目中,来宾包括电台谈话秀主持人比尔·普莱斯以及前CNN记者鲍勃·弗兰肯。切尔西争取超级代表一事是舒斯特节目中的一个单元,他对普莱斯说:“比尔,在我看来,切尔西完全不必给名人们打电话,说什么支持我老妈,而且她给这些超级代表打过电话,有些不大得体。”

  “嗨,她这是在为她妈妈工作。”普莱斯说,“这有什么不得体的?在上一次大选中,小布什的双胞胎女儿也为他们老爸拉过选票。我觉得这很棒。我认为她成长于一个政治家庭,她身体里流淌着政治的血液,她爱自己的妈妈,她认为她将成为一位伟大的总统——”

  “不过这难道不像是切尔西在以某种怪异的方式拉客吗?”舒斯特问道,借用了MSNBC行政人员早先提到的那个词。

  普莱斯说事情不是这样的,然后就对切尔西的做法进行辩护。镜头外,可以听到鲍勃·弗兰肯的大笑声。

  简言之,这不过是一出常见的电视新闻秀而已:有人说些蠢话,有人用无意义的话回复。但克林顿竞选阵营却不这么看。在那个夜晚,舒斯特便开始陆续接到希拉里竞选阵营里发来的电邮。部分电邮质问:“你真的指责切尔西·克林顿被派出去拉客吗?”舒斯特与沃尔弗森及希拉里的发言人菲利普·莱内斯迅速展开了措辞强硬的电邮往来。

  对政治非常敏感的NBC政治分析师查克·托德看到这些邮件里的唇枪舌剑,友好地向他提了个醒。跟所有其他在华盛顿特区的记者一样,他深谙克林顿夫妇的能量。他熟知其中的各种掌故,也曾感受到他们偶尔排挤造成的痛楚。“你要小心,”他建议说,“因为他们会利用这件事来对付你。”

  第二天一早,正当他为MSNBC早间时段播出的节目《早安乔》做准备时,该新闻网总裁菲尔·格里芬过来跟舒斯特打招呼。自不待言,这种会面是不同寻常的。

  菲尔·格里芬对舒斯特说:“我开始接到大量投诉,你知道的,关于你就切尔西所说的一些话。”

  舒斯特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当然,或许“拉客”这个词听上去有些粗鄙,但没有谁——至少年龄低于40岁的人——会认为他说切尔西·克林顿的父母真的让她卖淫。舒斯特认为他们知道自己说这些话的确切含义。

  “你能直接在《早安乔》这个节目中道歉吗?”格里芬问,这其实并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现在就道个歉,把这件事了结了。”

  在《早安乔》节目中,舒斯特找了个合适的时机。“我能在这节目里处理内务吗?”舒斯特问,“大家已经知道昨天我们在《观察》中有一个女性特辑。切尔西·克林顿给他们去过电话。是这样的,昨晚在《塔克秀》上我们放了这一段,然后在节目中我说了切尔西的很多好话。”

  这是进入道歉的一段引言,不过这段引言有些迂回曲折。他说,在前一晚他说过大家都为切尔西感到“骄傲”,迈克·哈克比赞扬了克林顿夫妇抚养她的方式,而且“所有人,我们在场的人都爱切尔西·克林顿”。

  至此,大卫·舒斯特让大家如堕五里雾中的吹捧切尔西·克林顿,《早安乔》的观众可能已经原谅他了。如果他们前一晚没有听到他嘴里的“放出去拉客”这句话的话,他们肯定会认为舒斯特在早间节目上吹捧克林顿夫妇的女儿完全莫名其妙。不过,接下来舒斯特才真正进入正题。

  “不过我们也谈论了一个事实,切尔西·克林顿在给这些超级代表们打电话,这一点他们的竞选团队也承认。”

  仍然想为前一晚言论进行辩护的舒斯特补充说,切尔西打的那些电话“或有政治上的不得体之处”。

  最终,道歉——或者说是类似道歉的言论——姗姗来迟。“是这样的,昨晚,我用过一个短语,也即某种俚语来描述她在这件事里的做法。我不认为人们会照字面意思去理解,不过有些人会,在某种程度上人们觉得我的话对切尔西·克林顿的行为有贬抑之意,对于人们在某种程度上认为我有贬抑之意一事,我表示歉意。我应当预见到人们可能会有这种理解的。对于这一点,我很抱歉。”

  他继续说着道歉的话,不过并非完全真心实意。舒斯特将自己说过的“派出去拉客”这句话前面加了很多对切尔西的赞扬话语,并为自己的实际意思进行辩护,最后还说了些“如果我的话冒犯了什么人,我感到抱歉”之类的话。

  这次在电视上道歉不久,舒斯特便收到来自克林顿竞选团队里一位朋友的电话,令他记忆深刻。“我得给你提个醒,克林顿竞选团队将对你展开暴风骤雨般的攻击。”警告来得太晚了,舒斯特得到警报称这是希拉里竞选团队需要的一场战斗——确实,他们认为这正是他们所需要的战争。

  在整个竞选过程中,希拉里竞选团队面临的问题很简单:那就是自由派基础选民与巴拉克·奥巴马更投缘。比起希拉里·克林顿来说,这个新人更有潜力,也更有能力实现自由派的梦想,而这种根深蒂固的自由派失望感在自由派新闻网MSNBC得到强烈渲染。一位当时在MSNBC工作的人表示:“希拉里竞选团队对MSNBC的报道很是恼火,认为他们的报道不公平。”令他们愤怒的另一个主要源头是克里斯·马修斯,这个能言善辩的强硬派节目主持人在节目中巧舌如簧地夸赞巴拉克·奥巴马,并用一些性别歧视性词语评价希拉里·克林顿,称其为“女魔头”“以折磨病人为乐的护士长拉契特[?《飞越疯人院》中的护士长。]”“耍女巫派头”“反男性”,以及“盛气凌人”,这些只是马修斯攻击她的少数几个词语而已,类似的?选词汇还有很多。

  一位MSNBC工作人员认为,希拉里竞选团队甚至发动了一场写信投诉马修斯的运动,因为他说许多人长期以来一直认为:“她之所以当选美国参议员、她之所以能够成为一名总统候选人、她之所以能够领跑竞选的原因就在于她丈夫把一切都搞得乌七八糟的。”不过撼动马修斯比较困难,因为他已是一个有着深厚根基的人物,是这家收视率低迷新闻网硕果仅存的门面角色之一。

  一位MSNBC的前雇员说:“克里斯在内部遇到一些麻烦,但我觉得MSNBC不会取消克里斯的节目。”

  舒斯特道歉的当天早上,希拉里竞选团队给NBC新闻网总裁史蒂夫·卡布斯发了一封言辞激烈的信。2月26日将有一场总统预选辩论,作为NBC新闻集团子公司的MSNBC是该场辩论的主办方。据卡布斯收到的信里说,作为对舒斯特言论的抗议,希拉里当时正考虑退出下一场辩论。

  整个NBC新闻网开始陷入恐慌状态。“公司的财务状况当时也很危险。”一位熟悉当时情形的消息人士说。MSNBC的收视率低迷,而且其努力几乎始终是竹篮打水——除了那几个举办辩论的夜晚。“辩论为该新闻网带来数百万美元的收入,”该消息人士说,“也会极大程度提振公司的收视情况。”如果希拉里退出辩论,辩论就办不成,而“MSNBC无法承担失去一场辩论的财务后果”。

  片刻后,舒斯特被叫进了会议室,里面坐着菲尔·格里芬、史蒂夫·卡布斯以及其他几个人,还有MSNBC通讯副总裁杰瑞米·盖恩斯。企业高管们达成的共识就是“我们得对这件事采取点行动”。正如一位MSNBC工作人员所言,大家都“抓狂”了。

  舒斯特试图做一些抵抗。“你们怎么就看不清这里的政治呢?”他向这些企业大佬们发问,“希拉里竞选团队试图拉拢女性选票,试图将希拉里打造成一个值得同情的角色。”希拉里竞选团队希望将大卫·舒斯特塑造成诋毁希拉里的男性代表,而希拉里可是有可能成为美国首位女总统的人物。

  格里芬、卡布斯及公司其他一些高管都明白其中的政治道理,不过这已经无关紧要了。这已经不是是非之争了,一切均取决于2月26日的那场辩论能否如期举行。

  于是舒斯特又尝试了一个方法,他向老板们解释希拉里的举动只不过是虚张声势。舒斯特恳求他们说:“希拉里对这场辩论的需要远胜于巴拉克·奥巴马。”奥巴马当时领跑竞选却不擅长辩论,而辩论则是希拉里扭转局面的最佳机会,“希拉里根本不可能退出这场辩论。”

  “那不重要。”一位高管回应说,“我的意思是,我们甚至无法承担希拉里不参加这场辩论的小小可能性。”

  对此,舒斯特并不认同,不过他知道自己是在孤军奋战。希望找个退路的他问道:“你们希望我做什么?你们希望我直接向希拉里道歉吗?向切尔西道歉吗?”

  “是啊,为什么不这样做呢?”一位MSNBC高管说,“这将是一个良好的开始。”

  舒斯特说做就做。“霍华德。”他给霍华德·沃尔弗森打电话说,“很抱歉搞出这么多麻烦。我希望直接向希拉里·克林顿道歉。你能把我的电话转给在竞选路上的胡玛吗?这样我就能够跟克林顿夫人通话并直接向她道歉了。”

  当时已是众议员安东尼·韦纳妻子的胡玛是希拉里的私人助理,片刻不离总统候选人左右。

  “我们没法让你直接给她打电话。”沃尔弗森回答道。

  “好吧。呃,算了。”舒斯特说,“那我能发一封道歉信吗?”

  沃尔弗森让步了,不过只是稍稍让了点步而已。“如果你打算给胡玛发电邮,这是她的邮箱地址。”

  不久舒斯特便给胡玛发了一封道歉信,希望道歉信能够转到希拉里手中。据希拉里的助理们的说法,希拉里在听到舒斯特对切尔西的评论后哭了一场。舒斯特希望这种直接道歉能够让自己恢复正常生活。

  但事实却不是这样。

  事实上,他的道歉没有得到承认。一小时后,霍华德·沃尔弗森与记者们进行了一次电话新闻发布会。“这件事里最恶劣的是,”他误导记者们说,舒斯特“仍未向希拉里与切尔西·克林顿道歉”。

  “狗娘养的!”当舒斯特听到沃尔弗森电话新闻发布会的风声时心里想,“是他不给我道歉的机会!”

  舒斯特没参加这次电话新闻发布会,但当美联社致电询问他有什么反应行动时,他才知道这个消息。美联社记者对舒斯特说:“霍华德·沃尔弗森刚因为你不道歉而发飙呢。”

  “他疯了!”舒斯特说。沃尔弗森在电话新闻发布会上的声明,从技术角度看当然是正确的。从保拉·琼斯到肯·斯塔尔,再到舒斯特,他们都是用过就扔的超市小票和替罪羊。舒斯特见识了克林顿夫妇的巨大影响,而他自己就像是看着一辆大巴疾驰而来(由克林顿夫妇驾驶)、要从自己身上碾过的行人一般无助。

  与此同时,正如当时MSNBC的一位工作人员所解释的,“NBC被吓慌了神。希拉里竞选团队控制了一切”。

  据熟悉当时情形的一位消息人士讲,克林顿夫妇给NBC母公司通用电气董事会打去电话,声称:“太令人气愤了,NBC新闻与MSNBC是怎么处理这事的,我们必须做点什么!”不久,通用电气董事会主席杰弗里·伊梅尔特就给杰夫·朱克与史蒂夫·卡布斯去了电话,朱克时任NBC环球公司董事长兼CEO。伊梅尔特说:“你们在那里搞什么鬼?为什么我的董事们都在谈论一个记者,你的记者为什么要说切尔西是个妓女?”

  尽管舒斯特是一位自由派人士,但他曾为福克斯电视网工作过,并报道过“白水门”事件与莱温斯基性丑闻,在当时还曾与肯·斯塔尔办公室有过密切来往——舒斯特认为,克林顿夫妇在毁灭他的时候获得莫大愉悦。他们决定跟他为敌的决策有点像《爱国者游戏》一片中帕迪·奥尼尔决定反击爱尔兰共和军的女战友一样。哈里森·福特出演的杰克·雷恩在剧中说:“奥尼尔晚上能够睡得着。事实上他很可能从这种反讽中获得快乐。她不是爱尔兰人,她是个英格兰人。”

  当周周五下午,史蒂夫·卡布斯、菲尔·格里芬与杰瑞米·盖恩斯对舒斯特讲,他必须接受为期两周的停职处理。“我们需要这场辩论。”卡布斯说,他当时是NBC新闻的总裁。

  “只能让你去压住手雷。”盖恩斯补充说。

  “如果NBC在这件事上退缩,”舒斯特问,他已经意识到争论是非的时机已经过去,“别人会怎么看我们?”

  他们对他的疑问不屑一顾:“这个不用你操心。”

  他们不愿跟他讨论。早在舒斯特步入房间之前,把舒斯特当作牺牲的羔羊献给克林顿公司祭台的决策便已完成了。他们能够为自己的记者所争取到的最好条件就是,答应在停职期间还支付他薪水——前提是他保守秘密。

  舒斯特的同事们纷纷过来安慰他。塔克·卡尔森、帕特·布坎南、乔·斯卡伯勒,甚至克林顿的知己兰尼·戴维斯也为他辩护——当然是在私下里(戴维斯打了好几次电话向舒斯特保证,不管克林顿夫妇做了些什么,他仍然是舒斯特的朋友)。而NBC新闻帝国里最受尊重的记者提姆·拉瑟特直言不讳地告诉舒斯特:“我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拉瑟特以前也曾有过这种经历,只是后来他的影响力越来越大,政客们没办法继续再用这种手法对付他,他安慰舒斯特说:“过一段时间之后,我们一块喝酒,这一切都会成为笑话和谈资。”(在两人有机会一起把酒言欢之前,拉瑟特突然过世。)

  正如查克·托德所警告的,希拉里竞选团队与舒斯特之间的邮件往来,被希拉里竞选团队泄露给《政客》以及由克林顿盟友大卫·布罗克经营的媒体事务等组织,这引发了自由派人士的忧虑。

  大约过了两周后,大卫·舒斯特重回电视主持岗位,不过他感到经过此事之后,他再也无法完全恢复到以前在这家新闻网的地位了。

  舒斯特认为,以前他曾经被视为“是个直性子,说话不留余地”的政治评论员,不过在与管理层争执及诋毁希拉里·克林顿声望之后,这一切都变了。“拉客”风波过后,舒斯特觉得自己的老板们认为他“是个有点头脑发热的愣头青”。

  舒斯特是否能够更妥善地处理这件事值得推敲。如果他当时在《早安乔》节目中更真诚地道歉会有用吗?很有可能。如果他当时更加努力、更加迅速地直接向希拉里与切尔西道歉会有用吗?也许会有用。毕竟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他在电视上向他们表达自己的后悔之意。不过,谁也不知道如果舒斯特采取不同行动能够在多大程度上改变结果,因为大家无法确定克林顿夫妇的愤慨是发自内心还是出于政治考量。但有一点是明确的:当克林顿夫妇处于危境时,他们会死死抓住一切政治机遇,绝不会轻易松手。在大卫·舒斯特的案例中,短短数日内,他们便成功地封住了人们对切尔西的批评。

  更重要的是,他们希望通过塑造希拉里与切尔西“受男性迫害”的形象来争取女性选民。而且,他们向媒体传达了一个信息:你们或许更钟爱奥巴马而嫌弃希拉里,不过你们得注意自己的言行,因为我们有毁灭你们的力量。

  为了将这一信息传达出去,一位受到人民广泛喜爱的前总统、这个国度里最著名的参议员以及他们影响力巨大的朋友们联合起来,欺负一个相对默默无闻、没有高层人脉、没有领导撑腰的记者。在他们肆无忌惮地欺凌这个记者之际,新闻界与公众则无从知晓他多次试图道歉的真相。而在这一过程中,他们利用切尔西——不仅仅是游说超级代表,更用她将克林顿一家刻画为被媒体欺负的受害者——从而在公众心目中博取政治同情分。

  当然,对舒斯特及MSNBC的最大打击莫过于抵制MSNBC举办的这场辩论。如果希拉里真的这么做的话,按《教父》里的话讲,就相当于“开战”了。不过惩罚舒斯特并不是克林顿夫妇的真正目的,他只不过是这场政治活动的附带损害而已。事实上希拉里在竞选中落后于自己的对手,因而她更需要这场辩论——而且她又比奥巴马更善于辩论——因此抵制这场辩论弊大于利(正如舒斯特对自己老板们解释的)。当时在MSNBC工作的一个职员说:“他们的策略昭然若揭,而其说法根本站不住脚,我觉得,说它是黑手党战术都是对黑手党家族的侮辱。”

  在舒斯特失言事件、他随后的道歉及对他停职处理过后,希拉里·克林顿前往11个州进行竞选,几乎过了一个月才又拿下一个州的预选胜利。如果她惩罚大卫·舒斯特是想赢得选民的话,可以说她的计划是失败的。

  2006年中期选举将近之时,曾在《大西洋月刊》杂志任职的勇敢记者乔希·格林开始为报道2008年大选进行筹划。格林向编辑们极力推荐一个关于克林顿夫妇的专题报道,得到批准后他就带着这个专题前往希拉里的参议院办公室:他将研究她在参议院里的完整任职历程(几乎是整整一届参议员任期),做出一份让其他记者望尘莫及、更有深度、更全面的报道。

  既然无论如何这篇报道都要见报,希拉里竞选团队觉得如果他们在报道撰写期间给予合作的话,就能够对其施加影响。此外,从政治角度看,格林是个自由派记者,而在出任中间偏左刊物《华盛顿月刊》编辑及在彻头彻尾自由派刊物《美国前景》任特约撰稿人期间,他就小布什总统执政中“令人沮丧的共和党讨论要点”及“恶心人的过山车式政策”撰写了大量文章。他以《大西洋月刊》记者身份接触希拉里参议员,对他的采访也不无帮助,这个刊物不像格林曾经就职过的其他刊物那么自由,同时从表面上看其报道将比较友善。

  于是希拉里的参议院办公室职员们给格林大开绿灯。从大多数方面看,他们的做法没错:整体而言,该报道是一篇吹捧性的文章,详述了希拉里如何成功争取参议院里对她心存疑虑的共和党人及民主党人,并克服重重困难潜心于工作,深受同僚们的喜爱。

  格林发现,克林顿夫人特别热衷于参加由共和党参议员们主导的参议院祈祷组活动,这些人在她丈夫执政的多年间一直坚定地反对其政策,有些人甚至一直对希拉里持批评态度。这篇文章中充斥着大量这种小花絮,全面刻画了希拉里在参议院里的活动。

  不过,文章内容并不都让希拉里受用。“如今希拉里提不出什么宏大构想,没有改革蓝图——按她自己默认的说法,没有证据表明她在任职期间为推进伟大理想而表现出过人胆识。相反,她在参议院里的成绩是集腋成裘式的。她在参议院里真正的成就始终是修复希拉里·罗德姆·克林顿的政治形象与政治生涯。尽管她的实际成果令人印象深刻,但这却不足以赋予她问鼎总统的资格。虽说希拉里参议员谈起来滔滔不绝,但她却讲不出多少实质性的东西。”格林如是总结道。

  正是这一结论触怒了希拉里竞选团队,作为报复,他们拒绝在他下一篇关于希拉里的报道中提供任何合作。

  “今年夏初,参议员希拉里·罗德姆·克林顿的总统竞选团队获悉男性杂志《绅士季刊》(GQ)正在筹划一篇令该竞选团队痛恨的竞选报道:一篇关于希拉里圈子内斗的文章。”设在弗吉尼亚的行业刊物《政客》在数月后如是报道,“于是希拉里的助理们从好莱坞公关人员目录里找了一位跑腿的,向《绅士季刊》提供了一个没有选择余地的选择:枪毙这篇报道,要不然比尔·克林顿就拒绝登上该刊物计划中的封面名流报道。”

  “尽管遭到内部抗议,《绅士季刊》编辑吉姆·纳尔逊还是满足了希拉里竞选团队的要求。据多位了解这次谈话的消息人士讲,这一要求是由比尔·克林顿的发言人杰伊·卡尔森传达出来的。”《政客》记者本·史密斯在报道中写道。

  希拉里的喉舌

  希拉里的部分政工人员站出来为希拉里辩护,并为她的候选人资格造势,其中最可靠的是詹姆斯·卡维尔,以及标榜政治中立的美国媒体事务网站。

  克林顿的前发言人、后转任CNN评论员的卡维尔对奥巴马有过一句著名的谩骂,奥巴马直接做出了反击。“大家知道,詹姆斯·卡维尔以口若悬河但说话从不经过大脑而闻名。”奥巴马回应说,“我要专心为美国人民的福祉而奋斗,我认为美国人民不需要再看他20年的电视表演。”

  从法律角度讲,美国媒体事务是一家免税组织,不得支持任何政治候选人。虽然如此,大卫·布罗克执掌的这个组织已成为一家几乎正式支持希拉里竞选的机构,不断地在新闻界“揭露”奥巴马的支持者们,并为希拉里引发争议的行为辩护。

  比如,在2007年12月,因为MSNBC的克里斯·马修斯在整个竞选季明显偏爱奥巴马、冷落希拉里,美国媒体事务对其进行穷追猛打。该组织捍卫希拉里的决心如此之大,以至于检查了马修斯“9月、10月、11月在MSNBC的《硬汉》上所说过的每一个评论性词语”,然后得出了马修斯“极端敌视希拉里·克林顿”的结论。2008年1月4日,由于福克斯新闻频道的一名评论员所称希拉里“喋喋不休”令男人们反感,该组织为她进行辩护。接着,在2008年3月11日,关于人们指责她曾谴责奥巴马是穆斯林一事,该组织也为她辩护(在一次电视采访中她否认称他是个穆斯林,但狡诈地补充了一句,“至少我记得的情况是这样的”)。“人们常说新闻界报道希拉里时用不同的标准,现在情况果然如此。”该网站抱怨说,“两党内外,所有候选人的言论、只言片语都曾被人误解,但没有一个人的话像克林顿夫人那样被如此曲解和分析。”

  保守网站“每日传讯”事后在报道中指出:“该自由派信息沟通组织的(前)雇员们向本网站表示,作为广为人知的前第一夫人支持者,布罗克在2008年常与她的总统竞选团队联系,而且到2010年时还与克林顿长期顾问西德尼·布卢门撒尔定期电邮联系……事实上,从奥巴马于2007年2月10日宣布参加总统竞选以来直到2008年1月30日爱德华兹宣布退出竞选为止,媒体事务合计发布了1199篇关于希拉里的报道,而同期仅发布了700篇关于奥巴马的报道,仅有378篇报道提及爱德华兹。”

  不过,事情总有例外。许多热心?报道奥巴马竞选的媒体这时也(暂时)有了报复克林顿夫妇十多年“欺凌”的机会,同时也看到了(暂时)摆脱其媒体团队粗暴对待的希望,似乎无不欣然落井下石。媒体及参议院民主党人的“变节”令克林顿夫妇深感受伤。不过,希拉里还有一个意外的麻烦,或更准确一点,还是那个困扰了她十多年的麻烦:她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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