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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炉前读信的古典呵

作者:子沫   出版社: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和讯读书
  对有关书写的东西真感兴趣,因为有温度。失去的才会觉得珍贵。前几天看到一位我欣赏的作家提到这么一段,大学刚毕业那会儿,大家还书信往来,一位同学从湖南出差回家,给他写来一封信:刚参观了毛泽东、刘少奇的故居,对那里的风水有很多感慨……居然洋洋洒洒写了五六页纸。可以想象,那时人的一种热情,真难得。人最宝贵的、最怕失去的就是热情,它让你无论在什么境遇下,都感觉到一种活力和有滋有味,感触灵敏度高,如一股清泉活水。

  书信通常让我看到这样的时光: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窗前白纱帘在飘,风中有花香,信笺和纤细的笔,纸上有暖阳和墨香,一段跟心相处的时光,写给谁其实并不重要。

  可惜的是,多半书信我都已经没有了。谈不上珍藏,留下来的倒是近几年的几封书信,因为少,所以反而记得很清。一位北京友人寄东西随写了竖排体书信,她的字写得实在好看。寥寥几句话,却是眉目舒展,用词极讲究。十多年前,我去北京,与她初相识,记得的场景是她很有思想,思维有密度,相当有亲和力,但我第一感觉是有些跟不上她的思维。当时,我并没有说出来。但是前不久,我跟她聊天时,说出了这样的话:“我一直把你当作我的老师,说实话,十多年前,你说话我都跟不上趟儿,真惭愧……”人都在成长积累,我也变化很大,我们虽少有来往,但心有默契。如今,再深聊,我大概可以跟得上她的思维了吧。想起来这个,是因为我现在跟人聊天,发现思维密度和节奏不一致,感觉就是索然无味,不知她当初会不会有这样的感觉?

  几年前,一位香港的读者给我来了一封信,大概是看到《读者》上转载我的一篇文章,她非常感慨,写了洋洋洒洒两页纸,通过读者编辑部转给我。这个年代,这样的纸上交流很稀有。我没有回信,但知道这份郑重,保留了这封书信。

  ……

  那些写信盼信的日子早已成了过去,过去的何止这些,时间都去哪儿了啊,都在指缝间悄悄流走了。

  几天前,翻看从京都带回来的“一笔笺”,这么好听的纸名:洛中之雨。素纸,竖排体,小心翼翼地取出,只是看看,竟不知要写给谁了。这年头,写信都显得郑重其事了。

  前段时间,看到几则帖,真有意思。所谓帖,就是古代人的便条和简信。无非是天气啊、吃食啊、生病啊之类的家长里短,极生动可亲。因为书法太美,有人看完后舍不得丢掉,一代一代留下来。比如《奉橘帖》,是王羲之送橘子给朋友时附带留的一张便条:“奉橘三百枚,霜未降,未可多得。”十二个字。小小便条,真是好看。王献之的《鸭头丸帖》:“鸭头丸故不佳,明当必集。当与君相见。”鸭头丸是一种药丸,不过是写便条对朋友抱怨药不好,没想到却流传下来。还有张旭的《肚痛帖》:“忽肚痛,不可堪。不知是冷热所致,欲服大黄汤,冷热俱有益。”生活小事,信手拈来,很有生趣,张旭的字真是好看。怀素的《苦笋帖》:“苦笋及茗异常佳,乃可径来。怀素上。”是约朋友喝茶吃笋的帖。此帖一清如水,狂草书写,手舞足蹈。我不太懂书法,但隔着书也看得发痴。一些文人以读帖为乐,台静农与朋友喝酒,谈帖,有一搭没一搭,灯光融融,自成一景。

  这种种闲信很有趣,留下了多少佳话。无端想起一个不相干的细节,是一位朋友提到的:她喜欢纸袋,每每总喜欢把纸袋裁开,做成自己需要的大小袋子,比如付钟点工的钱就是装在纸袋里递出。只是个小细节,我看到了一种郑重,手留余香。

  有两本关于书信的书,都非常地诚实、饱满。一本是《意有未尽》,胡兰成和弟子的书集,探讨文学和文化,写得真耐读,比如胡写道:“连日春阳,我住处多摩川畔梅花如雪……好文章要去障,要有好情怀;最要紧是人话,听的话读的书亦都活了,否则有刻意深思而愈不通者……好文章要有风,要有光阴徘徊……泥手赠花别有情……”我看这些书信,像上了多堂高人的文学课和探讨生命的课。另一本是《查令十字街84号》,一个美国女作家和英国古旧书店的老板之间的书信集,关于读书、买书的琐事,轻盈饱满动人,有真意。比如,她会在收不到好书时写信给弗兰克:“你究竟在那儿干什么呢?我的利R26;亨特在哪里,我的《牛津诗集》在哪里?春天到来之际,我想要一本情诗集,可以放入裤兜中带到中央公园的……”他们从未相见,二十年的书信往来,最后一封信是店员寄给汉芙的,告诉她弗兰克已经去世……二十年的书缘情缘,戛然而止,却绵延不绝。

  最近,买的本子,有弘一法师书法插页、弘一的箴言。我虽不懂书法,但他的字看上去真舒服,悲欣交集。有人提到“他晚年刺血写经,血迹很淡,年久褐赭沉暗,如金石镌刻。有对抗时间的力量,看的人忍不住合掌。心中震动”。真正去尽锋芒,炉火纯青,静定从容。君子之交,其淡如水。花枝春满,天心月圆。用这样的本子书写?看到这些文字,心也会随之沉淀下来吧。

  梁启超是大学问家,我没读过他的大部头,独独敬佩他的家书。今年春节,偶然读到他的家书,真正感到震撼,转身之间,他的伟大落到了实处,我也从小处受益。写给梁思成的信中写道:“人之生也,与忧患俱来……千万别要对此而生厌倦,一厌倦即退步矣。忧伤憔悴容易消磨人志气,最怕是慢慢磨……我的忧虑不在物质,而在精神上。总要保持元气淋漓的气象,才有前途事业可言……我是学问趣味方面极多的人……然而我的生活内容,异常丰富,能够永久保持不厌不倦的精神……每历若干时候,趣味转过新方面,便觉得像换个新生命,如朝旭升天,如新荷出水,我自觉这种生活是极可爱的,极有价值的。我希望你回来见我时,还我一个三四年前活泼有春气的孩子……失望沮丧是最可怖之敌,终身不许他们侵入。你们何时看到爹爹有一天以上的发愁,或一天以上的生气……”读这些书信,像听一个智者聊天,不疾不徐,字字珠玑。

  有个很好的俳句这样写:壁炉前供几条永远不烧的松柴的那种古典呵。在壁炉前读信的温暖也是一种古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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