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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领会荷马

作者:亚当-尼科尔森   出版社: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和讯读书
  1863年5月11日,巴黎,麦格尼饭店。这里是左岸第六大道一条鹅卵石街上的一家小餐馆。像往常一样,才华横溢愤世嫉俗的巴黎人文人在这里聚集,参加每两周一次的晚餐。这里有不少明星:批评家和历史学家查尔斯?圣-伯甫,多才多艺又广受推崇的剧作家和小说家泰奥菲尔?戈蒂埃,挥霍放纵的胖哲学家布勒东(Breton),19世纪最著名的文化分析学家欧内斯特?勒南,理想主义并行事激烈的孔德?德?圣-维克托,他是一个维护传统价值的小诗人,以及脾气暴躁难测的朱尔斯?德?龚古尔和兄弟爱德蒙,两人观察记录着所有人的言行。

  麦格尼晚餐隔周举行一次,每人10法郎,食物显然“平平”,人人呼来嚷去,忧国忧民,来去自由,据说这里是巴黎唯一一个可以自由说话和思考的地方。朱尔斯?德?龚古尔会全部记录下来。xix

  “美总是简单的,”服务员送酒进来时孔德?德?圣-维克托说道。他有自己的方式,在描述自己认为十分重要的事情时,他会把脸昂入空中,仿佛鸵鸟生蛋时的姿势。“没有什么比荷马笔下人物的感情更美丽。他们依然鲜活和年轻。他们的美就在于简单。”

  “哎,看在上帝的份上,”爱德蒙叹息了一声,看向他兄弟。“一定要这样吗?又是荷马?”

  圣-维克多停了一下,脸色变白接着又是很深的红色,就像某种机械玩具。“你还好吗?”龚古尔在桌子对面对他说。“荷马好像毁了你的血液循环。”

  “你怎么能这么说!荷马,怎么说呢,…荷马…荷马是那样深不可测!”大家都笑了。

  “大多数人读到的荷马是18世纪那些蠢家伙的翻译,”戈蒂埃平静地说。“这些翻译使荷马听起来像在杜乐丽(Tuileries)啃饼干的玛丽?安托瓦内特(Marie-Antoinette) 。但如果你读希腊原文,你就会发现荷马是个怪物,他的手下也是怪物。整个故事看起来就像是野蛮人的一次晚宴。他们用手吃饭,不高兴便在头发里抹泥,用了一半时间在自己身上涂涂抹抹。”

  “随便一本现代小说都比荷马更有意思。”爱德蒙说。

  “什么?”圣-维克多隔着桌子冲他吼,用他的小拳头对着头敲,他的卷发不住地摆动。

  “没错,阿道夫,本杰明?贡斯当(Benjamin Constant)写的多愁善感的爱情故事,两人的甜蜜相处、他对她小小的迷恋如此迷人,她不愿承认自己想和他上床,欲望沸腾着离开她的双腿之间,这所有的一切都比荷马更动人,它们其实比荷马的一切都更有意思。”

  “上帝啊,”圣-维克多尖叫道,“这足以让人想把自己扔出窗外了。” 他的眼睛从头上突出,好像一对太妃糖苹果。

  “这句是原创,”爱德蒙说。“我现在就能看到:‘只因为有人说了荷马的坏话,诗人把自己像肉串一样串在了街边的路灯上。’一定要继续下去。这已经比这几个星期的讨论有趣得多了。”

  椅子被人从桌子背后推开,有人打翻了一瓶酒,服务员脸色铁青地站在门边,圣?维克多跺着脚咆哮着,好像在自己的玩具斗牛场里的一只公牛仔,他脸上的红色就像有人说了他父母亲的坏话一样。每个人都在咆哮。

  “就算所有希腊人都死了我也不在乎!”

  “说的好像他们真的死了一样!”

  “但荷马是神圣的。”

  “他没什么可以传授给我们!”

  “他只是一个从没学会怎么写小说的小说家。”

  “他把同样的事情说了又说。”

  “但是当奥德修斯的狗伤心地摇了生命的最后一次尾巴的时候,”圣-维克多带着恳求的语气说,“这难道不感人肺腑吗?”

  “混蛋一眼就能看出来,”爱德蒙轻轻对兄弟说,“他们总是爱狗胜过爱主人。”

  “荷马,荷马,”圣-伯甫在一片哗然中念念有词。

  “这不是很奇怪吗,”朱尔斯后来对勒南说,“你可以反驳教皇,说上帝不存在,质疑任何事,攻击天堂、教堂和圣体,任何事——除了荷马。”

  “是啊,”勒南说,“文学宗教才聚集了真正的狂热分子。”

  接着的十月里,荷马再次笼罩了麦格尼晚餐。他们在谈论上帝,谈论上帝是否可定义、甚至是否可知。最后,勒南满怀无比的虔诚和严肃,把神——特指他自己的神——比作牡蛎。独特、美丽、自给自足,无法被完全理解,神秘地吸引着人而又神秘地让人厌倦,无比精彩绝伦:牡蛎和神有什么不同呢?响亮的笑声震彻四周。

  这就是荷马出现的时候。让龚古尔恐惧的是,这些现代持怀疑态度的信仰摧毁者,他们本是法国最不畏神的批评家,却突然开始唱荷马的赞歌,让兄弟俩反胃不已。麦格尼饭店的晚餐也许偏爱“进步”的言论,但没人会反对:曾经人类伊始,有个国度,那时写就的一部作品中,凡事皆神圣,无需讨论和检验。他们开始对个别语句心醉神迷。

  “长尾鸟!”[希波吕塔]泰纳,[哲学家和历史学家]激烈地大叫。

  “无所收获的大海!”圣-伯甫惊呼,提高他微弱的声音。“没有葡萄的海!还有比这更美的吗?”

  “无所收获的大海?”那到底是什么鬼意思?勒南觉得一些德国人发现了这其中的隐藏含义。“那是什么?”圣-伯甫问道。

  “我不记得了,”勒南回答,“不过非常精彩。”xx

  龚古尔兄弟坐了回去,继续用他们一贯的偏见眼光看待这种对荷马的大规模示爱。

  “好吧,你,那边的那个,你有什么说的?”泰纳对着他们叫,“你不是写了‘创造古代的目的就是解决了校长们的一日三餐’吗?”到目前为止,兄弟二人什么都没有说,他们只是让荷马-和散那 在餐厅上空漂浮,不做任何评论,但朱尔斯说,“哦,你知道的,我们觉得[维克多]雨果还是比荷马更有才的。”

  这是亵渎。圣-维克多坐得像电线杆一样笔直,接着愤怒得发狂,用他刺耳的声音像疯子一样尖叫,说那样的言论实在无法忍受,太过分了,是对所有知识分子所信仰宗教的侮辱,所有人都尊敬荷马,没有荷马雨果甚至都不会存在。雨果比荷马伟大?!龚古尔懂什么?最近写出来的那些小说真是垃圾!他在房间里大喊大叫,手舞足蹈,就像一个牵线木偶。龚古尔大叫着反击,冲着这个傲慢的小诗人越叫越响亮,这家伙出于某种原因认为他比别人更懂得事物的意义,用他尖尖的红鼻子嘲笑他们,但是龚古尔两兄弟对他却只有蔑视,想到此人时也只是那个高傲讨厌沾沾自喜的荷马爱好者。

  这些对话仿佛和青铜时代一样遥远。如今我们代表诗人说话时是否还会面红耳赤?谁还会对荷马有这么深的感情?龚古尔们的怀疑主义和现代主义,他们对古代的蔑视,已然占了上风。他们的预言已经成真:古代世界如今不是校长们,而是学者们的一日三餐。每个人都听说过荷马,也许听过他的一两首诗,很多人还读过一些段落,但今天没有人会在餐桌上为他争吵。如果你在餐桌上谈到荷马,也许就会发现对面的脸上泛起一种焦虑、一种耻辱,也许是害怕显得愚蠢或无知。几乎没有人喜欢他写的诗,或者诗里那些反复吟唱的语词。

  他们为什么要喜欢?荷马在我们文化中的地位如今已基本消亡。我只能说,对我来说,越了解荷马,生活中与荷马的接触越多,我就愈发坚定不移。他像一块美丽的石头,像丰碑一样的存在,一种父系的基础,伟大、不甚明确、男性、可靠。他不是一个朋友,一个情人或妻子;他比这些要更深层,他是一种保证形式,最终某种理解世界的方式。歌德认为,如果欧洲把荷马而非《圣经》当做神圣的经文,整个历史就会完全不同,而且更好。xxi

  这种品质不存在于某种漂浮、形而上的外部领域。它就是荷马所用的语词,正是在那个层面上,如“无所收获的大海”这样的表达非常优美。它是荷马重复使用、韵律优美、完美的公式化词组“生产粮食的土地”的双胞胎和对立面。那么它为何优美呢?因为它概括了当你站在海滩上、望着外面冲天的浪花、在其中看到这片盐之沙漠的无情残暴时心中的触动。所有你不熟悉的事物都反过来冷冷地瞪着你。这个短语很清楚,当你戒备着那份敌意时,在你的身后却是土地所能给予的所有财富:橄榄和葡萄、安全的家、干草的香气、堆满收获的小麦和大麦的谷仓、脱壳的谷物、粮仓里鼓鼓的麻袋、地上的面粉、早餐的面包、蜂蜜和油。“无所收获的大海”在希腊文里只有两个词,pontos atrygetos,这是一种智慧的浓缩形式,生动描述了地球上生命的状态。它陈述了显而易见的事物,但同样是一种接近现实的方法,这种方法既痛苦又有所启发。荷马的全部精髓就在于此。

  这些词在《伊利亚特》和《奥德赛》都反复出现,往往充满了辛酸。几乎在《奥德赛》的一开始xxii,奥德修斯的儿子忒勒马科斯就决定出发寻找父亲。在这之前,他已经等父亲归来等了近二十年,从一开始的特洛伊之战,到后来隔着海眼看父亲的旅行愈行愈远、充满困难。他沿着希腊大陆、皮洛斯和斯巴达寻访父亲的踪迹,哪怕很多人认为他的父亲早已去世。

  荷马用了35行的诗句来铺垫高潮的语词。忒勒马科斯需要为自己的旅程做准备,他走下了父亲位于伊萨卡宫殿里的藏宝室,楼上一片狼藉。住在宫殿中的那些年轻人吵嚷着逼忒勒马科斯的母亲佩涅罗珀嫁给他们,他们把家里的货品掠夺一空。但楼下仿佛是过去的宝库,珍藏着半生之前奥德修斯穿上戎装前的一切,井然有序,丰饶富足。房间里堆满了衣服、黄金和青铜,也有满溢芳香的油和美酒,古老而甜蜜,都沿着墙整齐排列着。那里尽是积累的财富。忒勒马科斯名字的意思是“远离战争”,他在那里遇见了老妇人欧律克勒亚。她是他小时候的奶娘,将他喂养长大。如今他已长大成人,她便照顾和保护这些地上最珍贵的果实。忒勒马科斯问她要了最好的酒,倒进自己随身携带的小旅行罐中,又往自己的皮革口袋中装了一些磨碎的大麦。他必须带着地上的食物在大海上旅行。

  但忒勒马科斯的奶娘、照料宝库的欧律克勒亚(希腊语意为“广泛的名望”)担心忒勒马科斯会重蹈父亲奥德修斯的覆辙。当忒勒马科斯告诉她自己的计划时,老妪终于发出悲痛的哀号,突然像很多年前那样的称呼他:

  亲爱的孩子啊,你怎会有这般想法?

  作为家中独子、万般宠爱,

  你又打算去往这辽阔土?的何方?

  奥德修斯已经死亡,在离家很远的异乡。

  不,留下来,掌管你所拥有的东西。

  你根本不必忍受那些痛苦,

  或在那无所收获的大海上游荡。xxiiii

  再清楚不过了:不该去那无所收获的大海,那是死神的王国。当奥德修斯最终回到家时(欧律克勒亚在这中间起了关键作用),荷马用了另一个近义词来形容大海:邪恶的。她在这里用来表示“游荡”的词也充满寓意:alaomai是用来形容船员的,也同样用来形容乞丐和无家可归的亡者。无所收获的大海是从来找不到生命和美好的地方。欧律克勒亚毕生致力于培养和珍惜家的美好,这些收获都来源于无需游荡的生命。她面前的男人便是这些果实之一。无所收获的大海是一种地狱,在这个短语里,忒勒马科斯、欧律克勒亚、和奥德修斯的一生的故事,没能从特洛伊回来的那些伊萨卡人的生命和死亡,佩涅罗珀那些织了又拆在奥德修斯回来前永远织不好的布:所有的一切都被禁锢在pontos atrygetos里。

  虽然龚古尔的机智和怀疑精神令人感佩,我还是站在勒南、伊波利特?泰纳和圣-伯甫乃至荒唐的孔德?德?圣-维克多的一边。荷马是我们文化里最神奇而古老的幸存者,他在的那个时代,生存的现实仍朴素而不加修饰遇。如今还把大海称作“无可收获”便是荒谬了,但它却依然美丽动人。虽然圣-维克多鄙视的简洁常失公允,他在这点上却是正确的。荷马的简单,他毫不避讳的坚定眼神,是一种启示。荷马的赤裸裸就是他的诗。这里没有修饰,没有可爱,这便是它的价值。“每次我放下《伊利亚特》,”美国诗人肯尼斯?力士乐在自己生命的尽头写道,

  读完一些新翻译,或再次读到希腊忧郁的辉煌,我便确信(这种确信已由一生的经历所验证),不知怎的,以一种超越艺术视野的方式,我已经直面存在的意义。其他文学作品也会有相似的洞见,但从未像荷马一样这样有力、这样未曾受到避世的污染。xxiv

  这本书便是想要找到那种直接和那种理解的源头。

  1816年初秋,约翰?济慈还未满21岁。他已经写诗两年了,和其他医学生一起住在伦敦桥最南端“一个阴暗大厦的杂物堆”xxv里,他当时是盖伊医院的“敷裹员”,即外科医生的助手。他很不幸,因为他善于工作却不热爱工作,对他所生活的“野蛮时代”心生怨怼,心中满是对更大更广阔生命的渴望,而他周围的平凡无法成全他的抱负。xxvi

  在恩菲尔德学校,校长的儿子查尔斯?考登?克拉克有志成为一个诗人和文学家,他把历史和诗歌介绍给济慈,使济慈沉浸在莎士比亚、弥尔顿和华兹华斯的作品里。克拉克送给济慈伟大的伊丽莎白时代的英语史诗的第一卷,斯宾塞的《仙后》,后来克拉克回忆道,济慈对它非常着迷

  仿佛一匹年轻的骏马呼啸着越过春天的草地!还像一个真正的诗人,一个“天生的,而不是后天培养的”诗人,粮食诗人,他特地挑选出来的称呼,斯宾塞对这种幸福和力量的描写非常出名。他直起身子,看上去魁梧而突出,他说“这个形象多么特别!‘扛海于肩的鲸鱼!’”xxvii

  这个年岁的济慈看到风吹过仍油绿的麦地时,他跳上草堆,冲着下面的克拉克喊道,“潮汐!潮汐!”xxviii这是一个伦敦马夫的儿子,他渴望深度、渴望澎湃的现实,和一种只有史诗才有的广博和特别。像安德鲁?莫森说的,诗歌对他来说,“不仅是逃离世界的迷人方式,也是参与世界的一种形式。”xxix这与美丽、优雅或修饰无关,但用莫森的话来说,“一个平行的宇宙”xxx,这个现实比随手可得的任何事都更真实、更深刻。诗歌带济慈进入了一种柏拉图式的庄严宏伟,一种被日常物质生活所掩盖和隐藏的根本现实。这仿佛济慈的感性已经准备好了接受荷马的进入,就像准备受孕的子宫。所需要的只是荷马的长驱直入。

  也许在克拉克的建议下,他已经在1713至1726年间读了年轻的亚历山大?蒲柏优秀的荷马译本,这是大多数18世纪和19世纪初期的英国人阅读荷马所依附的媒介。但这个译本却被后来的浪漫主义所不齿,认为它体现了古代文化的糟粕:辞藻华丽、言之无物,这个荷马的媒介描述真理时却华丽地离谱,好像荷马坐在客厅休憩,离开了战场,把海上的风暴远远抛在身后。

  例如,荷马只是简单地说,“牧羊人的心是喜悦的”,蒲柏却写道

  为所见而欣喜,年轻的情人心旌荡漾,

  看了看蓝色的拱顶,感谢这斐然的光。xxxi

  以18世纪80年代的观点来看,蒲柏的荷马大约就是那个迈森瓷器上的牧羊女和她腿上的羔羊。xxxii

  这对蒲柏来说不太公平。他的《伊利亚特》序发表于1715年,是以英语写成、对荷马诗歌力量最凄切的描述之一。北欧文化已经被维吉尔的《埃涅阿斯纪》主宰了太久。《埃涅阿斯纪》写于公元前20年左右,是最卓越的拉丁史诗,经修饰已趋稳定成熟。荷马代表了早期人类文明,更加接近自然,接近崇高的力量,这种诗歌形式无需远方的推崇,却能使读者或听众全然沉浸入它的世界。“没有哪个真正具有诗性的人”,年轻的蒲柏写道,“能够在阅读他[荷马]的时候控制住自己;诗人的热情和狂喜让人无力自制。”xxxiii翻译过程并不是平静地把希腊文的意义转化为英文,而更像这样的过程和景象:思想是一个燃烧的熔炉,把译者的感情和待翻译的文字重新融合成一块光芒四射的合金。

  蒲柏可能是这个过程的宠儿。他在前言中点名感谢了18世纪英国伟大的——爱迪生、斯蒂尔、斯威夫特、康格里夫、一大堆公爵、伯爵贵族和其他政治家——但就算如此,他对荷马力量的迷恋也是毫无疑问的。荷马就像自然本身。他是野性的一种,“野性的天堂”,在这天堂里,(根据当时的理论)他所描述的伟大的故事和人物应运而生。

  他写的自然是能够想象的动态极致;每一个物件都在运动,每一个物件都有生命,都在运行……他诗歌的发展就像他描写的军队,它们像火一样蔓延,席卷了整个地球。xxxiv

  这种荷马与世界之间不可分割的关系正是让蒲柏兴奋的。对他来说,这仿佛是人类在尚单纯的状态下所发出的声音,和“后续时代的奢华”完全不同。诗歌的火是基本要素。“在荷马的作品里,也只有在他的作品里,这些火无疑在每个地方燃烧着,每一处都无法抗拒。”xxxv

  蒲柏理解了核心的一点:和维吉尔不同,荷马并不属于古典时期,他与明辨是非或冷静管理生活管理社会无关。他先于那种有序,他是前古典、无节制、不妥协,他从不为优雅牺牲真理。

  如果说维吉尔的诗是精心编织的壮美,荷马的诗就是散落的缤纷大方。维吉尔像是河边的水流,溪水温柔而源源不绝:荷马就像尼罗河,用突然的溢流涌出自己的财富。xxxvi

  在《伊利亚特》的这篇序言里,蒲柏完全足以成为最伟大的英语荷马批评家。但他的翻译又如何呢?他能在自己的翻译里准确传达这种对荷马“朴素而平等的威严”xxxvii的深层理解吗?也许不能。举一个《伊利亚特》结尾处的例子,那是一个充满激情和恐怖时刻。诗歌用了绝大部分篇幅叙述阿喀琉斯呆在自己的帐篷里,满怀对阿伽门农的不满和厌恶,但既然自己所爱之人帕特罗克洛斯已经死于赫克托耳之手,阿喀琉斯便决定外出施行报复。他被怒火冲破了头脑,无法理智地思考,他在命运无情力量的驱动之下前行。旷野上都是他的敌人,他遇见了一个年轻的特洛伊人,低头看着他,命运空空如也。这个年轻的战士反过来向上盯着他:

  他的青春也枉然,他的美丽恳求也枉然:

  他用恳求者的哀鸣,求你

  饶了如你一般的外形和年龄也只是枉然!

  可怜的孩子!没有祈祷,没有挣扎

  能感动那颗激烈无情的心!

  他的膝盖虽还在颤抖,他在哭泣,

  无情的弯刀[单刃剑]却已劈开他稚嫩的一侧;

  倒在血泊里的是仍在喘息的肝,

  淹没了他的胸,直至裤子也不再见。xxxviii

  “完全无需怀疑,”蒲柏在自序中写道,“诗歌之火正是翻译最需要应对的,因为它很有可能会挣脱他的掌控:”xxxix但这就是这里已经发生的事情。除了《审查者》(the Examiner)伟大的自由派编辑李?亨特批评蒲柏的玩世不恭和“杜鹃歌” 规则,他已经失去了别的东西:荷马被扼住咽喉般的身体紧迫。在希腊语里,一切都和身体有关。男孩向阿喀琉斯爬去,握住他的膝盖。阿喀琉斯的耳朵拒绝听他的话,他的心和思想仍然激烈而无法接近。男孩把手放在阿喀琉斯的膝盖上开始祈祷。荷马没有提到剑或弯道,只有肝上的矛,肝从伤口缝隙滑出,黑色的血浸透了男孩的腿,“他的眼睛黯淡下去,被死亡的黑色遮蔽了。”没有任何事物调和身体现实。荷马的赤裸裸就是他的力量,但蒲柏却修饰了它。“喘息的肝...裤子也不再见”:这样的修辞整齐到恶心,好像蒲柏一边观察着暴行,一边调整着袖口。约翰逊博士称这种翻译是“诗意般优雅的瑰宝”xl。这就是问题所在。

  济慈无疑读过蒲柏翻译的荷马;他写的词句里有对蒲柏用词的呼应。但他志不在此。他的生活受困于伦敦南部拥挤贫困的街道,那里住的都是与其他伦敦人不同的“一窝可怜的钱贩子”xli。他曾和兄弟一起去过马盖特,曾经在北海的苍白浅滩看过那里的“海”xlii,却没有去过更远的地方。十月初,他晚上去看望老朋友查尔斯?考登?克拉克,后者和小舅子住在克勒肯韦尔(Clerkenwell)。考登-克拉克曾借过一本漂亮的大本早期对开版的《伊利亚特》和《奥特赛》的译本给济慈,这是由诗人和剧作家乔治?查普曼翻译的。

  两人开始翻阅这些17世纪的书页。克拉克的朋友《审查者》的明星编辑李?亨特刚刚在《审查者》上出版了雪莱的首本诗集,他已在八月的那期里称赞查普曼,储藏了原文“优质而自然的老酒”xliii。接下来的几天里,济慈自己即将见到亨特,他周围的空气中弥漫着发表诗歌然后功成名就的可能。那个夜晚满怀着他摆脱世俗日常生活、飞黄腾达的希望。通过查普曼了解荷马也许是个机会。

  济慈当时想要走近这本书的那种渴望,我们不但可以想见,并且会感触不已,他在200年前的书页中寻找确定,汲取古代的精髓。两人在克拉克的屋里并肩坐下,“翻到某些‘最著名’的段落,我们在蒲柏的版本中已经零星读过。”xliv查普曼本人在1598和1616年间也进行了翻译,不过几乎可以肯定他不是从希腊文译过来,而是借助了拉丁文和法语版本。这是与荷马的反复相遇,他似乎常出没于当下,查普曼自己有天在赫特福德郡(离查普曼的出生地希钦不远)遇见了荷马,他在镇外的山上散步时荷马伪装成了“一阵甜蜜的风”。这对他来说是获得启示和发现生命目的的时刻,所以后来他才能够说:“在那儿在我的身体里,/的确闪耀着荷马自由灵魂的一束光。”xlv18世纪并不推崇查普曼的版本。蒲柏称它“松散而杂乱”,称查普曼本人是具有“大胆火热的灵魂,能够给翻译以灵魂,就像人们想象之中荷马在懂事之前亲自所作”的“狂热者”xlvi约翰逊博士弃之不用,因为它“现在完全被忽略了”。xlvii但柯勒律治重新发现了它。1808年,他把查普曼翻译的荷马副本寄给华兹华斯的小姨萨拉?哈钦森那里,她是他所爱之人。“查普曼的写作和感觉都像诗人,”他写道,“——就像荷马住在伊丽莎白女王统治时期的英格兰可能写出的作品…它的主体是英语的英雄体诗,内容用的是从希腊借来的故事——…”xlviii

  查普曼的距离感、他粗暴的不加修饰,却比启蒙运动的千锤百炼更为高明,仿佛他是荷马居住过的那个古代世界的最后部分,在那之后的世界就被礼貌污染了。在这里,浪漫主义者们发现阿喀琉斯是“掌控恐惧的高手”,战后的战马喜欢“让蹄子凉快一些”。xlix考登?克拉克和济慈一起弓腰读着充满古风的书页,那里面一定会有鬼魂跑出来。

  18世纪的古朴现在对两个年轻人来说却好像很真实。他们一起仔细阅读查普曼。“有一个场景让我没法不介绍他,”考登?卡拉克后来写道,

  那是尤利西斯沉船的残骸,在“奥德瑟斯,”[查普曼对希腊文奥德赛的音译]的第五卷中,我在阅读下面的诗行时,得到的回报是他高兴的眼神:

  他来了,两只膝盖蹒跚,

  曾经有力的手垂下,泡沫沾满

  风吹过脸颊,呼吸和声响

  逐渐消逝,倒下、灭亡.

  海浸透了他的心脏。

  这是荷马和英国诗人最著名的相遇。济慈读着、喜悦地盯着,震惊于认可的一瞬,那是希腊人成为anamnesis或“难忘的”,那是穿越迷雾的丛林、发现自己久已渴求的本质。

  在此阶段,奥德修斯已经在海上航行了20天,史诗已过去了近200行,他受尽了海神波塞冬有意的折磨。

  正如秋季时,北风吹动平原上的蓟丛,它们紧紧依偎着彼此,所以大风用这种方式横跨大海驱动木筏。l

  海从未像在这些诗里那样地疯狂报复,从未这样由暴力和愤怒而如此疯狂。木筏被掀翻、打碎,巨浪敲打着锋利无比的岩石。这是奥德修斯的巨大考验之一。他自己的希腊名字中插入了odusato一词,意为“被恨”,这个形容词在这次风暴中出现了两次。他是充满恨意的大海所怨恨的对象。这是他承受苦难的时刻,他所航行的大海在怨恨自己。

  纵观《奥德赛》,奥德修斯有很多特点,独辟蹊径、别出心裁,有很多技能和天赋,但这里只有polutlas,这个畏首畏尾、多苦多难的人。只有当女神的鸟和雅典娜自己来帮助他时,他才终于熬到了岸边。

  这里是荷马对奥德修斯从海浪中出现时描写的直译:

  随后他双膝弯曲

  手和胳膊垂下;因海已害死了他的心。

  使他全身肿胀,而海渗出许多

  渗入嘴和鼻孔里,接着他不再呼吸不再说话

  只想躺下,软弱、可怕的疲倦击中了他。li

  查普曼海浸透了他的心脏这句原文的希腊词是dedmito,意为击败或驯服,济慈非常喜欢。它来源于动词damazo,具有非常古老的血统,词根至少来源于6000年前的欧亚大陆高加索山脉,用以形容动物入侵或根据需要而折曲金属。它和英语的“驯服”或拉丁语的“domo”一词同义,用以形容减少、战斗中杀死、驯化和支配。但在《伊利亚特》里,这个词似乎还有诱惑的意思,或更确切地说,是强奸女孩。荷马用了同一词根的词来指代年轻女孩、敌人、小母牛和妻子。所以在这里奥德修斯被海驯服,失去了勇气。海已经折磨够了他。曾经的英雄如今沦落到小母牛的一样的地位,他只不过是一具浮肿的行尸走肉,被打垮、被占有和支配。lii

  而蒲柏所用的优雅语言却很难面对这一挑战:

  他的膝盖再也

  无法工作,或维持他的体重:

  肿起的心长叹;膨胀的身体鼓起:

  海水流进嘴里、流进鼻里;

  所有人都疲倦地躺下。liii

  躺在沙发上?你也许会问。

  很多人曾经尝试过,却以失败告终:“因为他的心已被海粉碎,”liv,1919年教授穆雷写道;“奥德修斯弯下了他的双膝和结实的臂膀,在与海的搏斗中筋疲力尽”lv,这是1945年企鹅出版集团战后畅销的散文版,译者是瑞欧;“他那颗心啊,已被盐水所累,”lvi,1967年伟大美国学者兼诗人里奇蒙德?拉铁摩尔这样翻译;“海已击败了他那颗奋斗的心”,lvii这是他的继任者罗伯特?菲戈尔斯1996年的版本。

  济慈是对的。没有人能够超越“海浸透了他的心脏”。也许因为查普曼的翻译已消化了奥德修斯所遭遇的那个大海的报复本质;理解了他的灵魂已几乎被淹没;还没有丢失荷马世界主要的身体性,所以奥德修斯的心是受苦的器官;能够唤起一种尸体被浸渍的视觉形象,这是因在盐水中暴露过久而脱皮、干瘪、僵尸一样惨白的形象。查普曼理解了dedmito:奥德修斯被海水浸渍的心脏已被海水抽干。

  克拉克和济慈读了查普曼一整夜,凌晨6点?时候,济慈回到了他迪恩街的住处——他“充满尘土、肮脏角落的兽穴”lviii——查普曼在他的脑海中若隐若现。他穿过伦敦回家时,开始构建十四行诗的轮廓,一回到住处就写了下来。那天早上他出钱请一个男孩把这份手稿送给考登?克拉克,所以后者十点在吃早餐时便已收悉,这份手稿便因此得以保存下来。那头天早晨的文本用词宏伟、百回千转,和通常印刷的版本不太相同。

  《初读查普曼(译)的荷马》

  我曾游历过很多黄金的国度,

  也曾周游过不少辉煌的国家与帝国;

  还曾探访过许多西方的岛屿,

  天下诗人无不敬服阿波罗。

  久闻有一大片疆域无边无际,

  是额头低垂深邃荷马的统辖领地:

  但却从未能判断“人”的真正含义

  直至听闻查普曼的高谈阔论,

  才感到自己犹如置身于这片天空的观众。

  有颗新星游入他的视野,

  或犹如顽强科尔特斯的那双鹰眼

  与其手下凝视着太平洋

  互相观望、心生狐疑——

  达利安山顶,一片沉默——lix

  这是济慈写的第一首伟大的诗。它也是一首关于“伟大”的诗,不是第一次读荷马;甚至不是第一次读查普曼的荷马;它讲述的是第一次研究查普曼的荷马,并在零星的段落或片段里,第一次理解荷马想表达的意思。那部1616年的大对开本仿佛是一个水族馆,济慈和克拉克在外面怀着惊奇窥视,每每在它的深处发现美丽和珍品时,他们都会相对而视。没有任何其他版本能给济慈这种理解古代的深刻视角。礼貌把荷马修饰成了幸福,但他的本质却更像是:战争、巨大、挣扎着穿过丛林、浓厚而使人心烦,而后启示的时刻得以展示,进而赦免,仿佛经历了暴风和战争的土地上突然出现了一种平静祥和景象。人们曾向济慈保证,荷马拥有这样的境界,但他一直没有在自己所知的译本中发现过。不过最后在这里,好像突然达到顶峰的时刻,他的面前展开了一个全新、更加深刻、不可名状的广阔景观。荷马可能被装扮成了某种文化便利、一种经典,但事实上他并非如此。他是他性(otherness)本身:没有教养、普通人、巨大无比、充满野性。

  济慈犯了个错误:第一次看到太平洋的人是瓦斯科?努涅斯?德?巴尔博亚而不是科尔特斯。济慈没有修改这一点,但是他准备出版时,他确实修改了一两个词,最重要的是第七行。在十月初、他得到启示之夜第二天的首版写着

  但却从未能判断“人”的真正含义

  这是诗的核心,拒绝自己接受的教学和学问,以查普曼带给他的浩大新认识代替之。在出版时,他改成了

  但却从未呼吸到它的纯净与安详

  这更有礼貌,却并不完全符合本诗其他部分想表达的意思。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从蒲柏的《伊利亚特》里借用了动词和关键的形容动词:

  欢呼雀跃,军队整齐地坐成一圈,

  耀眼的大火照亮了所有的地面。

  月,夜辉煌的明灯,

  从湛蓝纯净的天空洒下她神圣的光芒,

  没有一点声响扰乱这深沉的安详... lx

  济慈已近21岁,即便这首十四行诗宣布了他对荷马深度与存在的新发现,也并没有摆脱那18世纪的传承。

  虽然如此,这首十四行诗依然让你突然感到一种降临丰饶世界的感觉,是济慈宇宙结构的突然转变,超越了他感到被困住的单调乏味。济慈在这14行里扮演了每个人:天文学家、济慈自己、查普曼、荷马、科尔特斯和“其手下”。一切都在提高和扩大的启示时刻共存。在荷马的作品里,蒲柏发现了火,济慈则发现了宽宏。这种宽宏正是后来他诗歌里的东西,一种私人的、温柔的壮美,那种神勇的内心常常感受到的痛苦,就像在荷马的作品里,爱与死亡往往形影不离。

  荷马,或者至少是荷马的观念,为济慈的诗提供了灵感。敌对的保守党《布莱克伍德杂志》审稿人开始称他“操伦敦腔的荷马”lxi,但在《恩底弥翁》——济慈写查普曼十四行诗时在构思、第二年春天就开始写的长诗——里,他根据那一晚和考登?克拉克的经历塑造了核心短语。人们记得这首诗的开头:

  美丽的事物永远令人喜悦:

  它的可爱与日俱增;它永远不会

  变得虚无;但它仍将为我们

  保留一处安静的凉亭,充满

  甜蜜的梦、健康和安静的呼吸。lxii

  这样的诗歌是香膏,如安德鲁?莫森所说,甚至是良药,是济慈如今想要放弃一切成为诗人的磨练。lxiii济慈继续描述世界上美的表现形式,它在“古老而年轻的树木”中提供的安慰,“水仙/和它们所在的绿色世界里,”小溪和阴凉的树林,“美丽麝香玫瑰的花朵遍地。”但随后,这首诗第一部分的中心,沉浸在莎士比亚甜蜜抒情诗的回忆中,荷马低沉地出现了,一种突然的人性,想象中的美丽宏伟,环绕着遥远的过去:

  这也是,我们为伟大的逝者

  所能想象的,注定的宏伟lxiv

  荷马是真与美的基石,济慈高兴地说,“我们”想象了他的诗歌。荷马能扩展你的生命。荷马的宽宏跨越了人类时间和人类心灵的全部宽度,荷马活在每一个愿意参与之人的心中。荷马性便是人性。里奇蒙德?拉铁摩尔在19世纪40年代后期翻译了《伊利亚特》一个伟大的译本,当他被问到“怎么想到再次翻译荷马?”时,他通常给出的答案是:“如果你还觉得有问这个问题的必要,那你就不会知道答案了。”lxv为何又写了关于荷马的一本书?为何去散步?为何启航?为何跳舞?又为何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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