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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爱上荷马

作者:亚当-尼科尔森   出版社: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和讯读书
  对荷马的爱就好像一种病。如果你患上了,就很有可能终生无法摆脱。他开始渗透到你意识的每个角落。荷马早餐吃什么?(油、蜂蜜、酸奶和美味的面包。[独眼巨人]库克罗普斯的问题之一就是不吃面包。lxvi)还是野餐?(葡萄、无花果、李子和豆子。)他又给自己的主角吃什么?(烤肉和彻底煮熟的香肠lxvii。)他怎么看派对?(他非常喜欢:没有比和朋友一起围坐在放满美酒的桌前更让他开心了。lxviii)

  这些都是希腊人问的问题。在5世纪的雅典,苏格拉底对荷马的决定印象深刻,比如,英雄永远不该吃冰镇蛋糕:“所有专业运动员都很清楚,若要保持好的状态绝不该吃那样的东西。”lxix为英雄准备的蛋白质,必须精心腌制,不可水煮。而且必须是红肉;鱼为最次,那时鸡肉还未从远东传入:大约公元前500年鸡肉传入雅典,被希腊人成为“波斯鸟”。

  如今,我只要寻找荷马,就能发现他。每一次相遇、每一道风景,都有荷马的身影。从某种意义上说,荷马已经成了我的一种经文、一本古书,充满紧迫的需要和古老的意义,而这些意义大多并不明瞭,我仍需苦苦思索。它是智慧的源泉。这种心灵被过去幻想中的存在所控制的状态一定有种叫法。也许叫占有?心灵入侵?lxx在苏格拉底的某次对话里,柏拉图用一幅奇妙的画面描绘了荷马对听众神秘而强大的吸引力。苏格拉底在和诵诗人伊安说话,伊安有点荒唐,靠背诵和谈论荷马过活。“我意识得到我自己,”伊安对苏格拉底说的这些话,即便是在两千五百年后的今天听起来也有点舞台腔,“全世界都会同意,我谈论荷马确实比其他任何人更多更好。”lxxi如果希腊人有胡子,伊安在说这番话时一定在摆弄他的胡子。

  苏克拉底的眉毛上提了一点,但他接着略带狡黠地告诉了伊安真相,苏克拉底的智慧是伪装在奉承里的。“你所拥有出色谈论荷马的天赋,”苏格拉底说,

  不是艺术,而是启发;有一种神性在驱动你,就像欧里庇得斯称之为磁铁的那块石头里一样……这块石头不仅吸引铁环,还会使这些铁环具有相似的吸引力,进而吸引更多的铁环;有时你可能看到一堆铁的碎片和铁环依次悬挂着,形成一条很长的链:所有铁环的悬浮力都来自最初的那块石头。穆斯以同样的方式首先自己启发人;而这些被穆斯启发的人又会悬挂一系列其他的人来汲取灵感。lxxii

  苏格拉底告诉他,诗人是“一种轻灵、有翅膀的神圣事物”——荷马不是大胡子法师,他更像已被发现的贝尔根鸟(Blegen)、一只蚊子、飞虫——没有实质,乘着诗歌的翅膀到处飞翔。“他没有创作能力,直到他被启发、超出了感觉,心灵也不再属于他。”lxxiii

  柏拉图佯作轻视诗歌,因为诗歌会干扰理性思维,但他明显热爱诗歌,他从诗里得到的感动绝不少于伊安。他发现了机制:爱荷马的行为完全不由自主。不是你占有了荷马,而是荷马占有了你。所以,你和伊安一样,像悬挂在他身上的窗帘环,而他则悬挂在穆斯身上,穆斯则悬挂在她的父亲“伟大”和母亲“记忆”身上。

  如果我去英格兰的白垩地里散步,就无法不想到寒冷潮湿的《伊利亚特》便是在这里被吟唱。每个英国青铜时代的圆形古墓在建造之时,一定吟唱了这些英雄诗歌的某个版本。不过荷马也在爱尔兰海岸边的赫布里底群岛。英雄诗歌的传统在那里得以保存。麦克劳德的首领赠予18世纪的一位吟游诗人一个位于哈里斯的可爱庄园,而他需要为此支付“每年一首赞美诗”lxxiv。这是荷马式的租金支付方式。野生古朴的风景或非常古老的地方召唤着荷马的原型和他们的故事。蒲柏认为对维吉尔来说,荷马和自然难以区分;对我来说,荷马也无处不在:从北大西洋到特洛伊平原,在埃斯特雷马杜拉群山上,在伊斯基亚的海滩边。

  如今,荷马的回声回响在每个海岸。海岸是英雄的国界之一,是陆地与海洋边界的巨大区域,是拼机遇的领域。在这里结果从不确定。海滩是希腊人在《伊利亚特》中地位的主要象征。从未见过特洛伊人去海滩,除非他们在那儿作战,但海滩却是希腊人熟悉无比的地方。这是仪式和憧憬的地方:《奥德赛》的第三卷中,皮洛斯的人们正在海滩上举行大型的祭神仪式lxxv;在第五卷里,奥德修斯在卡吕普索岛的海滩上哭泣,因他离家太远而痛苦。lxxvi这也是承诺的地方:在第六卷里,他红红的眼眶里有海盐,他发现了娜乌西卡和她女儿们,以及她们无忧无虑的生活,因为出现性提示而精彩。lxxvii这是充满威胁的国度,奥德修斯和他的手下在这里下到冥王那里,把船停在寒冷和黑暗中,对前方等待着他们的事物充满恐惧。lxxviii这里不是任何模棱两可的领域,在《奥德赛》正中间,奥德修斯在伊萨卡的海滩登陆,这次仍在睡梦中,他还没明白自己终于已经回到了家里,也不愿承认仍有无尽的烦恼,只是不确定地驶向那个他称之为家的岛。lxxix

  《伊利?特》第九卷里,当奥德修斯和埃阿斯去敦促阿喀琉斯重新加入对抗特洛伊的战争中时,他们从海岸边走过,那里咆哮着波塞冬恐怖的暴力和宽宏:

  他们取道深海的岸边,

  拍打和延伸的是巨大的海浪战线,

  阿喀琉斯,大地的主人,撼动山峦,人们在祈祷

  自己能够说服伟大的阿喀琉斯那颗骄傲的心。lxxx

  这也是悲痛的国度,后来在《伊利亚特》里,阿喀琉斯因失去心爱朋友帕特罗克洛斯而陷入绝望和不安,无法入眠时,他在夜色中

  在痛苦中徘徊,漫无目的地冲浪,

  在那里,一个又一个清晨,

  在海与岸上燃烧,他在那里踱步黎明。lxxxi

  荷马中常这样,某个时刻包含了宏大的故事,人和风景交融在一起。黎明中的阿喀琉斯悲伤、苦痛、徘徊,漫无目的地冲浪:对荷马来说,没有比海滩更加悲伤的地方了。阿喀琉斯正是在海滩上为帕特罗克洛斯燃起了葬礼之火,来祭奠自己深爱却逝去的爱人,而他自己也将不久于人世。

  作为海滩本身的延伸,荷马史诗里没有什么比船只离开海滩的那一刻更有力。离开海滩便是远离彷徨。准备出发就仿佛武装上战场或准备晚餐,这些被重复了一次又一次。这些场景中包含了希腊最古老的形式,是这些多层诗歌最深的那一层。它们和荷马一样古老。

  所以,今天我的朋友马丁?托马斯站在浅滩,裤腿卷起、小腿入水、双手叉腰,静静在海滩边送行,没有高喊。荷马式的出发都充满着语言公式,每次船入海前重复,并描述所需的行动。这种重复性往往隐藏在翻译之中,仿佛这是一件尴尬的事,说出这些词有时需要采用不同的变体,但它们公式化的本质很重要,仿佛诗是一个咒语,一种仪式性的出发咒语,一种武装船只、准备出海的方式,语词的准确能让船务顺利。

  因此马丁像个英雄一样问我是否安好。我准备好了吗?我的船桅是否支好?绳索有没有打结?帆有没有穿过导缆器?舵有没有固定在舵销里?主帆是否嵌入舵杆?我的水、食物、手机是否都带齐了?

  荷马式的船员几乎从未远航。从海湾或码头边的住所出发,他们几乎总是划出到海道兜风。所以,如今在苏格兰的家里,风向已转,海湾的水一动不动,非常平静。如果我能在这水上走,我今早便会在水上走。它看起来更像油,而不是水。半英里外的一只黑鸟正在苏格兰松树的怀抱里歌唱。我能听到一只鹬在那边岩石的某处低吟,却看不见它。海水本身泛着绿色,海面反射着旁边的树林,还有一滴叶子和树枝融化后的痕迹。

  但海湾之外,两个海岬之外,我能看到远处的松德海峡,那里有风。我必须划出去,划向那里,遵循荷马的模式。我从岸边越飘越远,马丁走到海滩上,偶或回顾,随着深度的增加,我船下的沙变成了蓝色。

  荷马式的出发通常都在黎明,在风起之前的宁静里。随着一天的开始,航程也开始了。所有人都知道荷马式的黎明是“玫瑰色手指的”,但她有时也坐于“她的黄金宝座之上”,好像她是彤彤天空的女神lxxxii;或者,她可以身着美丽的“藏红花色的面纱”,krokopeplos,番红花布,世上最温暖的颜色,取自克里特岛的番红花柱头,幸福和奢华的红晕。lxxxiii她穿着那些漂亮的衣服从水面升起时,色彩延展至她身下的整个海面,整个世界都浸染上了黎明的美。她负责并帮助船入水,但船的英雄必须带领自己的手下。航行无法离开人的意志。于是,在他的指挥下,但女神就在他的身边,英雄和船员们上船,旋松系于船尾的栓船绳,坐上长凳,开始“用他们的桨击打大海。”

  这也是这里正在发生的事。马丁已回到了家,我如今坐在自己小船的板凳、也就是主横梁上,把桨放入桨架,轻轻划过绿色的海面。我不禁感受到它的古老,我自己的生活与过去的结构交织在一起。船在流动的梦里向前行进,从缓慢移行中解放,变为一种飞行的状态。每划一次—一拉、桨轴因水的拉动而弯曲,桨面离开后出现一弯水坑,接着又滴入完美的海面之中—我也加入了绵延的过去。无论是谁造了第一条船,哪怕只是以杆撑的简单平底船,或是配基本桨的独木舟,一定曾见过并感受到了这种魔法般的流畅,它暂停了我们不得不依附于土地存在的规则。

  但你渴望风。风还没来,你便已展开想象。你在水上寻找它。这一切无不在祈祷风的到来,你甚至愿意为之牺牲。荷马式的仪式之一便是在离开时为女神祭酒。你选择为之祭酒的女神会召唤自己的那种风。所以行事激烈、全视、超出人类理解范围的尖锐、鹰眼的雅典娜为忒勒马科斯送出了一阵狂风,助他从伊萨卡出发寻找父亲,这阵从西方来的风“怒吼着、咆哮着,仿佛海面上的瀑布”。lxxxiv他的航行焦急而不确定,由非常严苛的“导师”所驱使。

  与此同时,在幻想和失去的国度里的另一处,他的父亲接受了来自多情女神卡吕普索的风,这位女神已在自己的美味之岛上监禁了他七年。他一直坐在岸上哭泣,向往回家。最后卡吕普索终于释放了他,她的风和她一样,无所不包、温暖诱人,这种“与我一起入眠”的风把他送回了家。他开心地支起风帆,拥抱这风,让风带他漂离她舒适的怀抱,去往真理和现实的世界。lxxxv

  风来了,他们升起“白帆”,帆扬起,“风和舵手共同引导着船。”lxxxvi这是人和世界之间的合作行为,人类的意图和世界的实现能力之间的调和。船是制作精美的造物,和诗一样贴切,和任何织布一样是文明的标记,《奥德赛》里的风,当它友好时,它是“船友”,是船员中的一员。它不是你航行的要素,而是船上的“同伴”。在这里,现实的神性和人性相遇了。

  而现在,我已经在松德海峡之中,风向正好,我想,它是受到欢迎的另一位乘客。风来的那一刻,你忍不住微笑,整个世界都在帮你。这也是荷马里非常有力的一刻,从没有比《伊利亚特》里的那一刻更为震撼人心,那是特洛伊人发现自己的战斗变得艰难可怕、所有一切似乎都在与之为敌的时候,突然看见赫克托耳和他兄弟帕里斯一身戎装从城门赶来帮忙的一刻。诗中写道,这一刻仿佛就是,船员们一直在苦苦划桨,他们的手臂无比疲惫,他们一直在祈祷风来,而仿佛是一种祝福,风似乎要来了,他们终于可以在风的强度和力量中好好休息,不再如此疲倦:“所以这两人在特洛伊人面前出现,是特洛伊人期盼已久的。”lxxxvii

  这个救援和胜利的瞬间可以和《伊利亚特》中的另一种,几乎相反的瞬间相匹配,那便是风变成英雄们不可或缺的同伴之时。阿喀琉斯已经在海滩上为自己逝去的朋友帕特罗克洛斯搭好了伟大火葬所用的柴堆。树已经被砍整齐运到了海滩,火葬柴堆如今在每个方向都宽一百英尺。动物已被宰杀,脂肪被放置在柴堆上。但柴堆无法点火,阿喀琉斯意识到他忘了做一件事:他必须向两种风祈祷,西风和北风。所以他们刮了起来,从遥远的住所席卷而来,一路浓云滚滚。巨大的火焰从柴堆爆发出来,非人力所及,这火烧了一整夜,焚化了除了骨头的一切。然后风才平息

  在色雷斯的海上刮回家去,经过时

  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呻吟,越发响亮。lxxxviii

  只有在开阔的地方召唤,风才会到来。首先,你只有微弱的感受,脸上感到淡淡的冷意,好像在轻抚你脖子上的皮肤。接着又大了一点,帆布在微动,就像床上有只狗在动,风开始成形,船获得了一种目的感,这种连贯性是船在海面漫无目的地上下起伏时所没有的。海在你身后慢慢醒来,荷马船背后那“闪闪发光的苏醒”是生命和卓越的象征,驾驶舱汩汩排出吸入的空气,手握舵柄和帆,你只需坐着、指挥船在海面航行的方向。这就是奥德赛式的时刻:一切都是流动的却听从指挥,一切都是移动的却相互关联:海本身、你在海上的船、空气和风、一切的可能。仪式完成,后面还有例行的程序,你如今已拥有公平的机会。

  在所有的荷马式出发中,没有比《奥德赛》的正中心出现的那个更凄美动人,那时奥德修斯和他的手下向冥王哈迪斯出发,向盲人预言家提瑞西阿斯询问归途。是喀耳刻,庞德形容为“戴科依夫帽的女巫”,给奥德修斯的建议。他们别无选择。只有提瑞西阿斯能告诉他们回家的路。他们确认了所有的固定装置,准备了食物和饮料。风已加入了船员,成为他们的同伴,如今正和舵手一起,引导“光明海上的黑船”lxxxix。但无论对奥德修斯还是他的手下,这次航行都绝不是一种愉快的体验。这是向着阴间的航行,去往地下的世界、黑暗的地方,是去物理世界的边缘,也是去自己的内心深处。虽然风向对他们有利,他们还是坐在长凳上忍不住感到悲伤。豆大的眼泪心碎地滴落在甲板苍白的木料上。风正把他们带往一个可怕的目的地——死亡之地,这是奥德修斯曾用尽毕生才智和技能想要逃避的地方。风却一无所知,继续推动船的前行。红色油漆的弓随着每个迎面而来的海水起伏xc,海浪在艏标的附近击打、起伏,而在那之上,是风永远无法动摇的生命的泡沫:

  风抓住了帆威胁着,蓝影的波浪

  响彻行船的脚下,她做好了准备

  向大海义无反顾地航行。xci

  于是帆已支起,我们在海上直到一天的终了。

  在阳光下沉睡,影子洒在海面上。xc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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