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他什么都想知道!”(2)

改革现场(1978—1984) 作者:涂俏 2008-05-08 04:52

  袁庚浅浅一笑,看穿了他的矛盾心理,知道他有话要说,却没有催他,适时地结束了谈话。其实,他走进来的时候,袁庚也在打量他,觉察出这位小个子干部是个精明而又谨慎的角色。

  袁庚工作讲究效率,你愿谈,他很欢迎;你不说,他也不勉强。你不要以为你不说,他就掌握不到情况。最让人闹不明白的是,和他相处的时间一长,你就对他心服口服,愿意把心里话通通告诉他。

  袁庚第一次找张振声谈话的时候,快人快语的张振声就来了个“竹筒倒豆子”。张振声是香港远洋公司总经理。交通部在香港的益丰公司与远洋公司不属招商局,却由招商局代管,属一个党委。张振声是党委委员。他说,不论是招商局,还是远洋,业务都没有什么发展,基本上是看守性质。招商局更惨,清朝洋务运动中靠船队起家的船务公司,现在连一条船都没有!袁庚大吃一惊。还有这等事?真是不可思议,请你再详细说说。张振声带点牢骚地说:国家对派来香港工作的干部限制很多,出门也必须有两个人同行。不仅思想上限制,业务上也管得死死的,凡是业务上的事,必须报北京批准,几千元的开支都必须北京同意才行。部里对派驻香港企业不放心,不放权。记得六十年代,招商局的办公室非常小,只有一座四层小木楼,旁边的房主想把自己1000平方米的房子卖掉,招商局想买下来,但是没有自主权,必须报请部里审批,我去北京跑了两次,结果没有获批。我请示的时候,领导说,香港都是我们的,为什么要买呢?好像香港就要解放似的。眼看着香港飞速发展,我们啥事都不能做,大家都觉得非常压抑。我在这样的情况下干了20年,心里憋了一股气。

  几天以后,袁庚找到梁鸿坤:“老梁,你带我到各处走走。”

  梁鸿坤以为袁庚要到各个科室转一转,哪知道他要上街。梁鸿坤试探着问:“还找人谈话吗?”袁庚说:“要啊,也想实地看一看。”

  袁庚走起路来,嗵嗵作响,步幅很大,比他矮一个头的梁鸿坤往往会跟不上。

  袁庚一到香港,像一头灵敏的猎豹一样,翕动着鼻翼,广泛地搜集各种资讯,尽可能多地掌握香港政治、经济、文化动态。让朱士秀他们大吃一惊的是,总部楼底下的士多店(杂货店)、水果摊老板的姓名、经营状况、每月盈利情况,袁庚都能一一说出来,甚至还与招商局干部的收入进行对比分析。朱士秀在这幢楼内进出好几年了,他就不知道这些情况,对袁庚很佩服。袁庚听人家夸他“厉害”,心里有几分得意,脸上漾出笑意,说:“你们忘了我是搞什么出身的吗?”

  多年的情报工作,还让袁庚养成了读报的习惯,从报纸的字里行间获取信息。

  香港招商局订了三份报纸,全是左翼的《文汇报》、《大公报》、《新晚报》。其他报纸不是没有经费订阅,而是按照相关纪律,禁止外派干部阅读非左派报刊,以免上当、受骗、中毒。袁庚翻阅这三份报纸,总体印象是比北京报纸要开放、开明很多,但消息面还是比较狭窄,总觉得不过瘾、不解渴。他立即跑下楼去,在街头报摊上买回来一大堆各式各样的报纸,既有亲大陆的,也有右翼势力的,甚至还有反华报纸。在这段时期,袁庚特别重视港澳台以及外电对5月间《光明日报》发表的《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文章的分析和评论,以便及时了解国内政治动向。

  几天下来,袁庚在阅读中比较,在比较中鉴别,开始喜欢上了《信报》,觉得这家报纸的言论及新闻,相对来说比较客观、公允,也就是维持了一个“信”字。若要人信,实事求是是基本原则。后来,当他正式掌控招商局以后,以及他在深圳蛇口挂帅改革甚至离休赋闲在家的时候,都是《信报》的忠实读者。

  这一天,袁庚戴着老花镜,手指头在《明报》分类广告栏内献映影片上一一划过。在“功夫片”、“枪战片”、“喜剧片”中,最多的是起源于六十年代的“风月片”,什么《洞房趣闻》、《金瓶双艳》、《七擒七纵七色狼》,标明“风月无边,少儿不宜”、“怨妇思春,不容错过”等等字样。他便放下报纸,走出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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