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夜访罗青长(2)

改革现场(1978—1984) 作者:涂俏 2008-05-08 04:52

  这样一劝,袁庚心里舒缓了许多。不错,真是万幸啊!袁庚说:“我只想要一个说法,他们怎么也要给我一个说法!”他的气头已经过去,但眼睛里依然冒着火。

  “所谓平反,无非就是一种形式。重要的是,你有事情可以干,”中印眼里闪动着聪慧而豁达的光亮,“你在香港招商局,正好可以大干一场啊!”

  “对,对,对!”袁庚再次表示了赞赏。没什么比有具体的工作要做更令人愉快的。他感激地看着儿子,不免心生感慨:这个独自挨过青春期的小子已长大成人,并指教起他的老子来了。

  “别谈得时间太长,太累。”中印停了一下,接着叮嘱,“不要激动。”

  大约半小时后,坐在罗青长家中沙发上的袁庚,不再是一颗随时即可点燃的炸弹,而是一位走亲访客的老友。不再在调查部拿工资养家糊口,与调查部领导的关系不再是人身依附关系,他觉得,他可以用平等的口吻与老领导开诚布公地交换意见了。

  “你是我的老领导,长期在总理身边工作,总理力保干部,竭尽所能,他在临终前给你写下了三个字‘托、托、托’,你应该知道是什么意思吧?”袁庚的开场白不谈应酬话,直接切入主题,“有人借我过去的历史整我,你也去掺和?”

  这是袁庚平生第一次当面批评他的上级领导。

  罗青长真是好涵养,听任袁庚发牢骚,只是一脸铁青,低头无语。

  袁庚的态度变得咄咄逼人:“我今天来不是和你讨价还价的,平反大会已经开过,是否给我平反并不重要,我只想和你交一交心……”

  袁庚盯着罗青长的眼睛。他不提站在背后恶毒地打倒一切的康生,而是直指政治风暴来临时个人的良知:“‘文革’中,你被人整得很惨,但你也整了人。大家都不容易,但是,我们就不能不去整人吗?……”

  屋里暖气很足,闷热得令人窒息,仅有的两个人几乎都能感到空气的凝固。

  “这么多的情报干部出生入死,生时隐姓埋名,没有任何荣耀,死后也不能留下任何名声。总理总在尽其所能地保护情报干部,我们怎么就不能学学总理的风范?”

  罗青长还是一语不发,盯着自己上衣的下摆。

  “我这一生,上头只有两个领导。一个是东江纵队的司令曾生,一个就是你了。”袁庚继续说着,挥动手臂。“1949年,我就在你的手下工作,每个脚印你都看得见,每一步都是跟着你走的。”

  罗青长向后仰靠在沙发上,陷入了沉思。

  “六十年代起,我跟你接触最多,我干点什么你都知道,假如说,我有问题的话,你早就出问题了!”袁庚往前欠一欠身,“你看得见我所做的一切!我记得1962年,我们一同去广州出差,那时党内正杜绝拉帮结伙,怕我这个广东人与广东人接触,在广东当领导的曾生请我吃饭,我还向你请了两小时的假。你让我两小时回来,我一分钟都没延误就回来了。”

  稍后,袁庚又说:“你再想一想,假如我真是有问题的话,我怎么能被派到香港去工作?”

  袁庚还想说下去,终究于心不忍,停止了讲话,望着罗青长,他在心里说:我的老领导,你一辈子为党为人民做了大量工作,你永远是我的领导啊!可是,长期憋在我心里的话,我是不吐不快,请你海谅!正是因为敬重你,相信你,我才一吐为快啊!

  “太晚了。非常抱歉。”罗青长的妻子走进客厅,委婉地给袁庚下达了逐客令。

  “不关你的事!”罗青长站了起来,脸色凝重,对着妻子摆了摆手,“你先睡吧,很难得的,我们要好好谈一谈。”

  “我对过去、对你的事情很抱歉,”罗青长第一次面对下属承认了错误,他尽量不看袁庚的眼睛,诚恳地说,“你别走,机会太难得,我们俩要好好谈一谈。”

  他重新沏了一壶碧螺春,给袁庚换了一杯茶,接着,他们进行了一场长达一个半小时的谈心。这以后,袁庚在香港任职,继续替国家做一些统战工作;罗青长两次抵达蛇口,都受到袁庚热情接待,每次都很尽兴;袁庚在各个节骨眼上力保蛇口工业区的干部,一有问题都自己扛着。凡此种种,不能说与这次春夜长谈没有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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