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蛇口镇上的“港客”(3)
袁庚传:改革现场(1978—1984) 作者:涂俏 2008-05-08 04:52
逛完老街,郑锦平又领着他们抄近路走到白坭湾,也叫五湾。这是一个周末,修船厂空无一人。对岸新界的群山近在眼前,上白坭一带的房屋历历在目。修船厂两侧沙滩旁,有一条台湾相思林、木麻黄树和蓬草杂生的地带,微风吹拂,发出瑟瑟声响。海滩上到处是垃圾和养蚝人丢弃的蚝房。
“郑书记,”袁庚问,“你们公社有多少人?”
郑锦平掏出一包美国三五牌香烟递给袁庚,袁庚笑笑推辞不受,“我早就戒了。”五年半的牢狱之灾,戒烟是坐牢时一个重要收获。
“这里没人啦!”郑锦平吸了一口烟,轻轻地吁出一口气,“这里是荒滩,只有一条泥巴路通向深圳。后生仔都跑到对面香港去了。”
“那你呢?你怎么没跑?”袁庚笑着问他。
“总得有人在这里干呀!”郑锦平的脸上浮起解嘲的神情,“袁董,我不想瞒你,前日沙滩上又浮上来一具尸体,让我们掩埋了。”他将手里的香烟狠命吸了两口,扔在沙滩上,用穿着旧回力鞋的脚踩灭了。这两口烟,让他把后边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1969年外逃风盛的时候,郑锦平任公社革委会副主任兼蛇口养蚝场场长。一个300多人的养殖场,一天偷渡者竟有30余人。1973年,郑锦平每天早晨五六点钟例行巡视海岸线,从后海海岸到赤湾沿线,七八公里的路程,最多时一次曾经发现8具尸体。他原本想告诉袁庚,每年夏秋时节,都会迎来内地客偷渡香港的高潮。有时一天要埋好几具尸体。让人哭笑不得的是,晚上睡觉,镇上人得把门关得死死的,经常有从蛇口下水的偷渡者,昏头昏脑地游了好几个小时,看到有灯光,便跑过来敲门,以为已经偷渡成功了。村民隔着门缝喊:这里是大陆,你们还没有游过去呢!“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这一类说教只能是自欺欺人。这边劳动一天的工分值只有几角钱,香港那边打零工一个月赚2000多元港币,差距实在太大。
“怪不得家家户户都没有人了。”袁庚摆摆手,不让郑锦平再说下去。如果这是噩梦的话,就让它赶快过去吧!我们如果用“经济边防”代替“政治边防”,等蛇口的经济搞上去,外流偷渡的人自然就会回来的。他回过头去看着身后的海湾,堤岸上荆棘丛生。他将目光从郑锦平移到朱士秀身上,把话题引开说:“我同意你们几个的观点,这地方不错,容易开发,收效快。”
其实,总经理金石在广州向刘田夫汇报选址意见前后,就向袁庚征询了意见。今天,他再次提出同意在蛇口搞建设,实在是害怕郑锦平继续唠叨伤心事。金石向刘田夫汇报蛇口的五个有利条件是:一、靠近电网,有用电之便;二、有白坭水库供应食水;三、占用农田不多;四、靠近蛇口镇,便于生活供应;五、水陆交通都还方便。朱士秀听袁庚夸蛇口不错,趋前一步说:“袁董,三地比较,工作组初步认定蛇口。盐田水深港宽,宜建深水港,大亚湾海域辽阔,环境也佳,这两处淡水与电力都比较缺乏,交通不便,开发工程艰巨,投资巨大。”他清了清嗓子,略微放开了声音,“这里的白坭湾与虎地(即六湾)两处海滩较易开发,蛇口还计划兴建发电厂,可望就近供电——”
“这个海岸边还可以兴建码头,利于船舶通航。”袁庚一踏上这个码头,就看出这里蕴含的商机。想到这里,他的内心忽然有一种欣慰,一种众里寻他千百度之后,遇上知音般的心灵熨帖。“这里不是有个修船厂吗?我们要让这里活过来。”他转头看看郑锦平,“郑书记,你觉得怎么样?”
“袁董,这真是太好了!”郑锦平的语气中有一种难掩的激动,“你们来这里搞建设,是给我们做好事,我们当然支持。就算搞不成,你们留下来的码头,不也可以给我们用吗?”
袁庚转过脸望着郑锦平,郑锦平突然意识到自己乐昏了头。工业区还没有搞,怎么就说“就算搞不成”了呢?呸,不吉利!袁庚望着他,是在想,这个郑书记想的跟我一样!港督麦理浩希望袁庚能够在香港大揽角兴建货运码头,袁庚想拿下那个地方,但商谈的条件并不优惠,也就迟迟没有表态。他同意选择隔海相望的蛇口,还有一个原因是,万一不成功,万一政策有了变动,不允许搞下去,也是肉烂在锅里,码头呀设备呀什么的都还在内地,在蛇口,从国家的角度看,损失也不会太大。他接着郑锦平的话说:“对的,失败了,招商局的东西都留给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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