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的问题在民间
《明报月刊》文丛 作者:钱穆 等著 2008-05-13 09:20
刘梦溪:您的文化与社会关系的这番论述,我看可以引申到对传统社会的解释。中国历史长,发展迟缓,是不是与社会有某种保持完整的能力有关?比如说农民起义对生产力有破坏,但并不破坏社会。不仅不破坏,循环往复的结果,实际上成了封建社会机制的自我调节器。各个朝代的统治,宽严不尽相同,家庭结构的网络始终结得很紧密,而且长期保持私人讲学的风气,民间宗教又很发达。这诸多方面的因素,使得传统社会成为文化滋生和沉积的有利土壤。
余英时:是的,可以这样解释。中国历史的特点,主要是各个新兴的王朝都不去刻意破坏原有的民间社会。有民间社会,就有民间文化和民间信仰。有了民间信仰,你所担心的传统传衍的问题,就好解决了。民间信仰是最无害的。因此打烂菩萨,再愚蠢不过。我在日本,看见各种古怪的信仰都有,但日本何尝不能现代化。信仰问题只能听其自然演变。中国近代知识分子专好破除迷信,其实自己信仰的所谓“科学的”一切比民间迷信还要幼稚。记得潘光旦写过一篇文字,叫《迷信者不迷》,是为民间信仰辩护的,很有眼光。孙中山讲四维、八德,胡适反对。我是同情孙的。民间道德习俗不好去破坏,破坏了就难恢复。你以为是用
科举思想扫除迷信,其实是用假信仰代替真信仰,社会秩序反而解体了。
刘梦溪:着意提倡的信仰,容易打折扣;民间信仰,是自然发生,有利于社会守常。我注意到,您的著作中反复出现孔子的“礼失,求诸野”这句话。
余英时:孔子的话很深刻,有春秋时期的具体针对性,也适用于后来的社会。民间还流行一句话:“天高皇帝远。”老百姓的事情,皇权控制不到。民间社会存在,这个社会就有希望。华侨社会比较保守,保存了不少传统价值,也是这个道理。明朝是专制制度的高峰,但王阳明的门徒辈都不谈政治,谈致良知,让每个人自己决定是非,不以朝廷的是非为是非,
结果他们在民间社会有相当大的影响,下边的社会反而有了发展。民间文化也兴起了,如小说、戏剧之类。明朝很多知识分子都不曾出仕,他们眼光不再向上看朝廷,反而低头看社会,和民间文化打成一片。政治老虎尽管发威,我避开就是了。但是如果民间社会被消灭了,或者压得一点空间都没有,那就真是“天柱折,地维绝”了。不过这样以强力硬压的日子毕
竟维持不了太久。文化生命比任何政治组织都要长得多。
刘梦溪跋:这篇访谈录写到这里该收笔了。我与英时先生交谈的内容远不止这些。有关历史上的相权问题、五四运动的历史经验和知识分子的边缘化问题、学术论著的文风和文体问题,以及英时先生今后的研究方向等等,交谈中均有所涉及。我们还谈到了一些有趣的人和事。英时先生对郭沫若先生的有些著作和为学方法颇有疵议,不久前曾写过一篇批评文字。他问及我的意见,我说当郭沬若晚年的时候我见过他,我和他女儿是同学,因此如果不正面谈这个人物,在我于心有所不忍。英时先生对我的态度表示理解。他对冯友兰先生晚年写的《三松堂自述》,也有自己非常独到的看法,但他在夏威夷朱子会议上与冯先生会见过一面,还见到了冯先生的女儿作家宗璞,他说他看法尽管有,却不便写文章公开批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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