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何以必须自由:余英时(6)
《明报月刊》文丛 作者:钱穆 等著 2008-05-13 09:20
这是明太祖的圣训。谁要犯了法,只要藏有这本东西是可以减刑的。这是历史的事实,并不是我造出来的。《明大诰》可以说是14 世纪中国的《圣经》,14 世纪时《圣经》是不是比《明大诰》传播得更多,恐怕还是个问题。我想中国有那么多的人(当时或许已有一亿人口),《明大诰》数量想必可观。如以五口之家计算,也该有两千万部了。用政治的力量强迫人民学习皇帝的书,这是中国特有的传统。有一年全国有十九万师生研究大诰的都到首都(南京)去聚会,回去时每人赐一部钞本《明大诰》,那一年考试题目就是从大诰中出来的。试想想这是何等伟大的场面!《明大诰》台湾好像有家书局把它排印出来了,这是很难得的。我们不妨找来看看,因为可对我们有很好的启发。文章是朱皇帝自己写的,有些地方半通不通的,有些地方则非常粗暴,非常残酷的,但有些地方是有相当的说服力,并不全是乱说的。《明大诰》真值得好好研究,现在研究的还不够。更有趣的是,这部书因为本子太少,现在已几乎找不到了。
可以看出来,用政治力量强迫大家学习皇帝圣训,即使可以维持一段短时间,究竟不会太长。到了清代,到了民国,《明大诰》早就变成绝版书、善本书了。我想靠政治力量来保持思想界的统治地位是很困难的。
总结地说,明清压制学术思想自由所带来的灾害,是学术与政治脱了节,是知识分子缺乏创造力。我们今天骂一些知识分子逃避现实,其实这在明清两代更是如此。明清的知识分子已缺乏了古代中国士大夫那种气概,所谓士大夫气概,就是范仲淹说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是士大夫精神,以天下为己任的精神。以天下为己任这句话,在明代及清代都是存在的。为什么没有人能做得到呢?简单得很,皇帝不许你有这种自负。最有名的例子,是乾隆皇帝读到宋朝人说宰相以天下为己任这句话,就大动肝火。他认为天下是由皇帝管,岂能容宰相如此擅专?所以,我们可以看出来明清两代高度专制的结果是使
知识分子失去古代士大夫的风格。顾亭林说过:“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匹夫都有责,更何况是读书人呢。在明末清初,政治压力稍松的一段期间,少数读书人还很明显有这种气概,如顾亭林、黄梨洲。黄梨洲送万季野去北京时写的诗说:“不放河汾身价倒,太平有策莫轻题。”这是士大夫的以道自任和自重。可是到了后来,特别是乾嘉学派兴起以后,连最好的几个人,也看不出有士大夫以天下为己任的气概了。戴震虽然比较例外,还关心人民疾苦,还能承接古代知识分子优良的传统。但是一般知识分子,除了读书做官之外,是不太关心社会了。无论是乾嘉考据,还是稍后的经世学派,都产生不出像黄宗羲《明夷待访录》这样的著作。
这可以看出来,学术思想必须能自由发展,否则新的观念、新的设想是永远无法出现的。这一部分也许讲得太多,不过,由于举例的关系,不能不讲得详尽一点。
记者:现在有些论调,反对有学术和思想上的自由,说这些话的人,本身亦有是知识分子,普通的理由有二:(1)所谓学术与思想,是少数读书人的事,自由或不自由,与大多数人民无关,与人民的苦难福乐无关,我们应该关怀大多数人民的福乐,不应该只为少数知识分子争取什么学术自由;(2)要国家强大,就要统一思想,统一意志,组织起来,集中起来。学术思想的自由,徒然造成思想纷扰,意见散漫,力量分散,因此认为钳制学术思想是国家强大的一个必然措施,请问对这两种看法,有什么批评呢?
余英时:有人反对学术自由,认为知识分子所重视的学术思想,是少数读书人的事情,学术自由不自由跟大多数人没有关系,我想这一点要好好再考虑。这种反对,照我对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来看,一定是有条件的,绝不会无条件地反对一切自由。我们举一个例子,卡尔·曼海姆(Karl Mannheim,1893-1947)有一本书——《意识形态与乌托邦》(Ideology and Utopia ),很有名的一本书,讲思想与社会的根源的问题。学术思想是有不同,但绝不是少数人的事。像卡尔·曼海姆认为不同的思想,正是代表着社会各方面不同的力量,但不一定是阶级。因为如果一个思想只代表一个阶级,这个说法是太机械了,事实上不是这样。例如今天内地
上也讲人民内部的矛盾,也讲无产阶级有内部矛盾。为何有内部矛盾呢?人民内部矛盾就是指内部不同的思想,恐怕未必限于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两条路线的斗争。同是人民,为什么还有正确与不正确的思想问题?
正确与不正确从哪里来?这个问题并不好回答,不能简单地推测到某些已被推翻的阶级,在思想上仍有残余影响这一点上去的。我们可以举出无数的例子证明,无论地主阶级也罢、资产阶级或无产阶级也罢,都还是有很不同的思想,绝不是只有一种思想。因此,说一个思想或一派思想只能代表一个阶级绝非事实。
|
>>热点新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