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看王朔(1)
阿城:他不搞人前人后那一套。大院出身的人有正直的一面。
叶京:他过去遇到了他的信仰危机。
艾未未:他一路骂过来一路杀过来,对一切人和事不留情面。
我们在尽力地展现一个上世纪五十年代出生的人,一个著名作家,一个引领了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电视剧风潮,在商业社会里获得过最大利益的作家,一个内心痛苦的既得利益者,一个天真又狡狯,超脱又世俗,单纯而又复杂的人。
这个世上大部分人对这个世界,对生而为人的认识是混沌的。他比共和国晚生九年,一直到了将近五十岁,还心存迷惘,想弄清楚自己是怎么回事。他的新小说《我的千岁寒》假托的是《六祖坛经》的故事:六祖惠能,终于得到了五祖传下的袈裟。他懂得佛法,却不识得字。他懂得慈悲,却要连夜逃匿,因为别人会杀他。这就是关于一个人不断寻求自我的故事,王朔暗示的却是这一代人失落,伤感,变形和扭曲。
纵然是王朔这样的聪明一世的人,也要借小说之口,寻求自我认同。我们于是也想知道,那些自负和轻狂背后,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内心世界。
阿城:他是一个善良,容易害羞的人。
吴虹飞:你与他相识多久?他在您的印象中是怎样一个人?
阿城:有十年了吧。一个共和国的善良的人,现在这样的人罕见了;一个心理上,我的观察是在童年受过伤害的人。容易害羞,但从动物行为学讲,害羞不是软弱,而是抑制机制,抑制的是攻击性,进取性。我从来不理文如其人那一套,所以也无所谓反差。
吴虹飞:展示在公众面前的他与您认识的他有无反差?您认为他展示的是他真实的一面吗,还是他更多的某种掩饰,某种对自我认知的焦虑?
阿城:我们在“暗处”,为什么老要别人在明处展示真实?要小心,这种对真实的要求往往会使自己变态的。我不要求别人展示真实,我感兴趣的是一个人怎么组织表达。好的表达有时候比“真实”重要。
吴虹飞:您觉得他是一个善良的人吗?对是非真伪不自欺固然是美德,但以自己的标准抨击他人是刻薄还是正直?
阿城:当然。王朔绝对是个善良的人。王朔就是这样,如果他不用自己的标准说话,谁还听他说话?那还不如看教材呢。媒体炒的不就是这个吗?
吴虹飞:据他所说,他依赖四处树敌以自我认识,您觉得这是否承担道德?他对朋友很好?
阿城:他的谈话里处处有道德。他是有条线的。只是他公开说出来,你会有不道德感。媒体如果觉得他这样指名道姓不道德,不发不就行了吗?发了,其实就要媒体担责任了,看来媒体不想担吧。“拥有”不能用在朋友关系上吧?拥有和丧失都会变成压力的。王朔对人非常好,有时候好到为朋友两肋插刀,我看不少公众在往他两肋上插刀。上个世纪就有不少人往他两肋上插刀。他忍功一流。
吴虹飞:他说他最近在读物理学、宇宙学和佛经,他的新小说《我的千岁寒》据他所说也正取材于《六祖坛经》,讲的是六祖慧能顿悟的故事,许多地方跟他描述自己的状态很像。您觉得他是真正在研究佛理,还是只是一种姿态?
阿城:王朔读佛经很久了。我们看了他的小说之后,是不是姿态的问题自然就消解了。说起来,王朔不会为了个姿态去费那么大劲读佛吧?那还是王朔吗?你说呢?
吴虹飞:九九年写完《看上去很美》后,据他所说他曾一度消沉,有过幻觉,前几天在凤凰卫视的节目上也谈了他的毒品经验和其他尝试。他说在他最绝望的时候没有人管过他?
阿城:《看上去很美》不管是对王朔还是对我们,都是一部很重要的作品。我很认真读了。写得好。《动物凶猛》是对青春期的一次清理,《看上去很美》是将这个清理延伸到童年。我开始还担心其中怎么写文革的开始,结果处理得非常好。本来就是这样,成人世界里的重大事件,儿童世界当然是另一回事。又兴奋,又无聊。里面写到方枪枪在开大会的时候去男厕所,迎面碰到一个女的从里面出来,这一笔真好。你知道我们的文艺理论要求的是革命的现实主义与革命的浪漫主义相结合,这其中的现实主义毁人不浅。现实主义里的现实,是由意识形态判断取舍的,所以虽然现实里有“阴暗面”,但是不能写,什么是光明什么是阴暗,是有标准的。那这是什么狗屁现实?我喜欢的是自然主义。毒品是很晚近的规定,我们的祖先是一路吸“毒品”走过来的。
王朔没有要做官,要做政治人物,吸点东西我看无所谓吧。
吴虹飞:在《我的千岁寒》的序里王朔写道:“这几天经常被人问到,你去而复来,所为何来?想了半天,才想起我是共产党,我们全家都是共产党!我的亲戚朋友父母两系无一不是共产党,我们那个院全是共产党,我们那条街全是共产党,一家子,一家子,一院子,一院子,男女老少都是共产党。北京复兴路,新北京,那是共产党的老窝。”我认为王朔还是一个过去时代的作家和知识分子,他感到的孤独,是不是一种信仰的幻灭?这和他的日常表现,和作品有什么联系吗?
阿城:过去有信仰吗?你们认为那是信仰吗?我看是迷信吧。信仰不会幻灭,只有迷信才会幻灭。我说过不少次了,王朔虽然处在过去时代,但是他用文字颠覆了过去。他不处在过去时代,用的词语就没有权威性,不颠覆,就没有先锋性。并不是回避了过去,就必然有先锋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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