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看王朔(3)

娱乐至死 作者:吴虹飞 2008-05-13 10:21

    我看到他在凤凰的访谈,网民说他疯了。我觉得不是王朔疯了,是这个世界疯了。

    艾未未:“我觉得他随时可能骂我们。”

    吴虹飞:你如何看待王朔?你看过他的小说吗?

    艾未未:你很难用通常的好坏这种方式来评价他这样的人。我觉得他最大的特点是,在大是大非面前,是立场和态度最明确的一个人,中国所有和文化沾边的人没有能和他相比的,根本就没第二个这种人。他已经把自己真实的一面展示得很清楚了,但他没有必要为自己作出解释,因为他并不需要获得某种同情或者理解。

    我没看过他的小说,只看过《美人赠我蒙汗药》和其他一些杂文。我觉得王朔是这个社会唯一向虚伪宣战的,尽管他的方式让许多人不能接受,但这个社会虚伪之深,大部分人无法看清他的真正意味。

    吴虹飞:谁虚伪?向谁宣战?

    艾未未:这个社会是全面虚伪的,从文化体制到社会风气,流行的美学方式,甚至语言方式等等。

    吴虹飞:他没有媚俗之处吗,他毕竟是一个俗人。

    艾未未:他是一个俗人,这点是肯定的,只有俗人才会愤世嫉俗。他是希望被拯救的,他能看到人最有缺陷最阴暗的一面,而大多数人是看不到或不敢看的。这个过程也是他对自我对个人经验的颠覆和重新定义,他不愿意按照流行的逻辑来看待周围的一切,他的很多评价后来也变成了流行的因素。我觉得他是有很大破坏力的一个人。

    吴虹飞:破坏力?你也有的吧?

    艾未未:我还是不能和他比,他是在街道上一路打过来的,而我毕竟逃离过很长一段时间。他这么一路骂过来一路杀过来,对一切人和事不留情面,我觉得着这是他最牛逼的地方。

    吴虹飞:但他不会骂你,不会骂阿城,不会骂刘索拉。

    艾未未:未必。我觉得随时都有可能。可能,他只是觉得不需要,但我觉得随时有可能骂我们。

    吴虹飞:你有没有发现他有心理上的问题?

    艾未未:我们不能算很熟,虽然我们经常在一起,但只是坐在饭桌边聊天,并没有上山打猎或者长途跋涉。每个人都有心理上的问题。但他的心理问题是我所见过的最健康的心理问题。大多数人无法用语言,或者某种方式来表述自己的心理问题,而他能够主动的谈出这些问题。

    吴虹飞:他只是无限地接近自己。

    艾未未:王朔是一个有极大智慧的人,他利用这种极大智慧无限地接近自己,这个也是他最大的善良。

    吴虹飞:这种否定与自我否定的表达可以通过私人途径,可以面向朋友,但是他为什么愿意甚至是主动通过大众媒体公之于众?

    艾未未:据我所知他很长时间对任何媒体都没有任何兴趣,他一直在拒绝任何形式的采访。我觉得不管他做什么都是清醒的,他是一个不可能被收买的人,媒体的利益、公众的评价对他来说什么都不是,除非他想利用这些达到他的某种目的。许多文人评价他都根本说不到点子上,他们根本不是在同一个价值体系里面。

    对道德体系的最大颠覆就是对自己的颠覆,这种颠覆来自于对个人心理的认证,他是直指这一点的。他会捎上很多人,尤其是周围他最讨厌的人。

    吴虹飞:他可以向自己的内心挖掘,为什么一定要批评别人呢?

    艾未未:他也没有一定要说别人,只是可能媒体话赶话,正好碰到了谁谁谁也不避讳。就像吵架似的,到最后你很难理出所以然来,但重要的是这个过程中你能看到人的怎样的品质和精神。王朔所代表的这种精神恰恰是中国文人所不具备的,至少在最近这几十年里是稀缺的。

    吴虹飞:是什么?正义感?

    艾未未:是个性。既有观点也有态度,也即坚持某种原则的能力。

    吴虹飞:你认为他比一般的大多数人都更清醒和敏感?

    艾未未:我觉得他个人的灵魂和这个时代的挣扎是明确的,就是个性吧,个性决定行为方式。

    吴虹飞:王朔最近很多谈及众生平等的问题,而平等只是一个乌托邦。

    艾未未:对,他最近确实很多谈及涉及宗教的问题,包括关于自由的讨论,我们在一起时也常常提到。这种困惑是很幼稚,但始终伴随着你的,只有最好的作家才会停留在最基本的困惑上。

    吴虹飞:那他能不能找到一种大家能够接受和理解的方式来表达他自己,还是故意地制造种种迷惑性?

    艾未未:王朔的价值之一就在于他的世俗性,正因为ǹ此他才成为媒体追逐的焦点,但他绝不会被媒体所腐蚀。他对媒体的认识非常清楚,也不会幼稚到花心思来玩这种游戏。他不避讳。一个人为什么要怕会说错一件事呢,一个人为什么要怕得罪别的人呢?

    吴虹飞:你怎么看他为一个女演员出面打官司的事情?

    艾未未:我觉得这说明不了任何问题,也不能以此来评价一个人。应该没有这么简单,他的经历非常复杂,大起大落都有过,最近在凤凰卫视的节目上他谈了很多他精神和灵魂上的挣扎,没有人能这样开诚布公地直面自己。大多数媒体和他根本接不上茬,而只能顺着他说的往下走。我觉得他面对的最大问题是,他处身的不是一个真正知识化的世界,他再怎么打闹都是在幼儿园里,都是些经不起打的人,这是他挺惨的地方。他的一点不幸就是没有找到恰当地向外界传达自己的媒介或者说途径,而种种不恰当对他自己会构成伤害。

    吴虹飞:我们试图尽可能恰当地挖掘和描述一个真实的王朔,但却面临重重阻力。

    艾未未:一个人要认识另一个人几乎是不可能的,灵魂之间几乎是没有办法真正交流的,中国的文化还不太习惯善意的公平的来看待某个人,总是企图把人引入通常的话语范畴当中。

    吴虹飞:他说现在这样有攻击性的原因是小的时候老师对他不好。

    艾未未:他只能这样说,他还说他母亲打他。你不需要去相信他说的每一个细节和每一环因果。寓言可能荒诞,但其中的故事根本不重要,只是一种承托。我们是处在一个极端虚伪的世界,一个掩盖了大部分事实的世界,一个没有任何人敢于去承认历史的世界,王朔可能是唯一敢于去挑破的人,他只能说自己的事情。

    吴虹飞:你见过他不自信和软弱的时候吗?

    艾未未:他随时都是不自信和软弱的。他说过他在最无望的时候没有人管过他。

    吴虹飞:他一个一个骂过去,对人对己都是一种伤害。

    艾未未:一起伤害又有什么关系,你没见过革命先烈抱着炸药包冲进敌群的阵势么,不同的是他能炸很多次。

    (本文与严晓霖合作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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