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雅的微笑(4)
让人落泪的故事 作者:申赋渔 2008-05-15 09:35
父亲出去了。我想那些传单是散给街头路人的。他该如同天桥上伸手行乞的乞丐,或是路旁挂着纸牌求助的盲流吧。父亲从来是不肯求人什么的,他的腿残疾,他有着过份的自尊。我心如刀绞,为自己、为父亲。
他回来了。我听到他的脚步声,躲进被子,用被里擦干脸。他还是一脸的笑,皱纹里满是灰尘。我对他说:“爸爸,回家吧。”他用手理着我的头发:“等几天就好了,好了就回家。”我想大叫,我想拍打床铺,我想把所有的人都赶出去。然而我只是仰面躺着,大睁着眼睛,一动也不动。机械地吃着父亲喂到嘴里的药,所有的药都没有说明,病床上我的卡片上写着英文“MDS”,我看不懂。可是我已经知道了。
很快,我第一次见到了死亡。
一个病人来到我们病房闲坐。这里是血液科,现在我才知道,住这里的绝大多数都是白血病病人。她看起来已经五十多岁了,戴着帽子,显然头发已经掉光,高高兴兴地笑着,高高兴兴地谈一些家长里短。走之后,有人说她才三十多岁,以前是模特儿,长得挺美。隔了一天,是中午,听到走廊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父亲不让我去看。她走了。病房里恢复了宁静,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死亡,竟是这样的无声无息。我浑身冰凉,忍不住要发抖,我却不敢动,我好像闻到死神的气息,它就在我身边,窥视着我,时刻会扑过来,一口将我吞噬。
在生病之前,我就对死有着一种深深的恐惧。死就像让我一个人走进漆黑的夜里,但毕竟是自己吓自己,我这么小,还有好多年呢。而现在,我好像听到了死神的脚步。死对我来说成了一把残忍的刀,一点一点地在割着我对这世上的牵挂。我害怕。死,就是我喜欢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我无可奈何。剩的日子越少,我越觉得珍贵。我找到了所有能找到的书。读书于我成了唯一的安慰。只有在读书时候,我才找到了自己的生机,我会笑会哭。家里的人看我这样都很高兴,说看不出是生病的样子,心情很好。初二的教材已看得不能再熟了,我一天几次催促父亲,我要回去上学。头已经不晕了,耳朵里也不轰鸣了。更何况,我猜到父亲已再也借不来钱了。“爸爸,让我回家吧,或许我到学校的环境里过着过着就全好了,这里是这样的压抑,我不愿意我像一个病人,整天躺在床上。”
父亲和母亲带我回家。从中华门乘汽车,妈妈站在我的身后,不时地悄悄抹泪。以前妈妈的脾气不是很好,和我说话向来只说一遍,不听就是一通训斥,要么就是一巴掌。我从来没见她哭过。可是现在,她对我说话变得轻声细气,父亲每次见到我都要问我饱不饱、冷不冷。买了一包包奶粉、麦乳精放在床头,有事没事就给我泡上一杯。在家没病时我就不爱吃这些,可是父亲把杯子端着,眼巴巴地看着我。我鼻子酸酸的。汽车上,爸爸坐在我身边,车子一颠一颠的,他有点瞌睡。我伸出手想扶他一把,他猛然一惊,忙端正坐好,又笑容满面地看我,问我累不累,要不要靠着他睡一会儿。
回家之后,我就又进了学校。所有的老师和同学都是无比的友善。像对幼儿园的小朋友一样呵护我。怕我吹风,怕我着凉,怕我摔倒。父亲更是每天算好放学的时间在家等我,晚回五分钟,他就朝着学校的方向找过来了。我时时想忘记我是一个病人,可是每个人小心翼翼的笑容,又总是让我心碎。没有人再说我的风言风语,没有人让我去出黑板报,该我值日了,可地早已不知被谁扫好。我还当班长,可所有的事不用我安排不用我叮嘱,他们已全部做好。我像一个客人。我又回到了正常的生活里,可是却像被放进一只玻璃瓶中,我看到他们又笑又闹,阳光晒在他们挂满汗珠的脸上。隔着一层冰冷,我的心缩成一团。他们向我招手,他们朝着我笑,可我却走不过去。
父亲不知从哪里找来了那么多的偏方。用几块青砖,支起一个陶罐,用细火煎着苦苦的药。父亲跪在地上,用嘴吹着火,一跳一跳的火光里,烟熏在他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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