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雅的微笑(5)
让人落泪的故事 作者:申赋渔 2008-05-15 09:35
没有等到又一次考试,我昏迷过去。醒来的时候,我又躺到了医院的病床上,眼前凑着许多人的脸。身体轻飘飘的,死亡对我,也许就像一下飞走了吧。痛苦却甩给了所有的亲人。现在,他们小心翼翼地牵住一根细细的线,拉着我留在这世间。家,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了。电冰箱、洗衣机......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化作了一点一滴的液体,从吊瓶里滴进了我的身体。这能维持多久呢?可我又不能让父亲、母亲和排在他们身后的所有的家人失望。然而奶奶已经等不及了,就在我第二次住进医院的时候,她走了。我知道我劝不住奶奶,奶奶念叨过好多次,她固执地认为是她总是不死,夺了孙女儿的阳寿。到这一步,这个家已经身陷绝地,没有了退路。活下去,成了我的责任。
我开心地笑,从这个病房串门到另一个病房。我看书,我和病友们聊天。每个月一次化疗,每次七天,这七天对我是一场难捱的恶梦。这七天,什么也不能吃,一吃就吐,甚至不吃也吐,最后吐的是苦水。我想,还是死了拉倒吧。但还是捱过来了。每次在最不行的时候,我好像就听到学校里叮叮当当的铃声。他们都已经上初三了,他们正坐在课堂里,他们快乐地哄堂大笑,笑声震得窗户上的玻璃“嗡嗡”地响。我睁开眼,父亲一只手抓住我的手,另一只手垂着,把自己的帽子捏成一团,头上已经没有一根黑发。化疗之后,我饱饱地吃,笑嘻嘻地告诉父母:“其实化疗并没什么,像晕了一次车”。
对面的病房,住着一个和我同龄的男孩和我得了同样的病。他个子很高,长得很帅。从第一次见着他,他就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头发已经掉光了。那天我站到我的病房门口,他妈妈扶他坐了起来吃饭,他也向我看来,目光里仿佛有些笑意,接着便低下头来吃饭。我一直看着他吃完饭缓缓地躺下,他躺下时很费力,这让我想到他刚才的笑意有点凄凉。我转过身,抱着被子坐到床上。他的父亲和伯父几次让我去陪他说说话。我没有去。我从来没有主动去跟男生说过话。我没有想到,我们根本没有时间慢慢建立友谊。
那是一个夏夜,走廊里忽然响起氧气瓶的拖拉声、杂沓的脚步声。一阵喧闹之后,就是死一般的沉寂。后半夜,我一直清醒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只有远远的零星的几声咳嗽。我睁着两眼,窗外黑漆漆的。
第二天早上8点多,我站在病房门口。太平间的穿着蓝色衣服的人走了过来。他的母亲已经给他换上了新衣服,胸口放了一束鲜花。他爸爸把他抱到小推车上,蓝衣人给他盖上白布,缓缓地推车远去。他的父母跟在车后,脸上没有表情。
我没有和他说过话,我的同龄的本该同病相怜的病友。
接二连三地看到死亡,男女老少都有。两年间我长得很快,可能就是过早了解死亡的原故。死亡是我的催化剂。死亡是我的追逐者。我要快快跑,不小心就会被死神攫取,在奔跑中我成熟了,因为成熟我更多对生的眷念,对死的恐惧。命运会给我多少天呢?在这些天里的某一个晚上,我能不能作为一个主持人,出现在电视屏幕上呢?那是我十年来的梦想。
我真的上电视了。但不是我梦想的方式。我接受过一些善良人们的好意,我在舞台上向他们鞠躬,表达我内心的感激。这是慈善组织举办的一个大型晚会。我站到舞台上,不是因为我的出色,而是因为我遭人怜悯。我懂得感激,我又觉得羞愧。我无法一一回报,但如果我还有时间,我愿我能够给需要的人带来生的希望。
又到了春天,我不知道哪一片绿叶会属于我。
大年初六,我到宏雅家去看她,她穿着一件红棉衣,像一束火苗燃烧在冬日的阳光里,生动鲜活。这扑面而来的勃勃生机与时刻觊觎着的死亡的阴冷,形成一种强烈的反差,刺得人心里发痛。
在偏僻简陋的小镇上,她快乐地走着,不时用甜甜的嗓音和街上的叔叔伯伯阿姨们打着招呼。在一个胖胖的孩子面前,她停下来,抱起孩子,把吻印在孩子红红的脸蛋上。这个女孩和所有幸福的美丽女孩没什么两样。一样的爱笑,一样的爱美,我看到她的嘴唇上涂着淡淡的口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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