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雅的微笑(1)

让人落泪的故事 作者:申赋渔 2008-05-15 09:35

  在电视上,慈善组织举办一个晚会。我看到魏宏雅,一个患了白血病的年轻女孩。她在向黑压压的人群鞠躬,她的脸上带着笑容,慌乱而且胆怯。我心里一阵刺痛。想去看她。

  1999年2月12日,农历腊月二十七,从中华门乘车到江宁,再坐马自达到铜山镇。魏宏雅的家是一间简朴干净的平房。几乎看不出生病的样子,她快乐地和我说话,她带我去看她们的小镇,她给我看她一柜子的书。

  “等过了元宵节,送小雅去医院了,再打听有没人要这房子。”

  她父亲和我站在巷子口说着话,帽子拿在手上,一头银白的头发,腰微微有些弓。宏雅站在巷子另一端的自家门口,远远地望着我们。阳光从巷子口斜斜地照下来,照在她的脸上。看到我在看她,她又甜甜地笑起来,朝我挥手。

  回到南京,连续一个星期,我心里沉甸甸的,放不下她。

  1999年2月21日,大年初六。我又来了,看她,送书给她。她穿着一件红棉衣,像一束火苗燃烧在冬日的阳光里,生动鲜活。这扑面而来的勃勃生机与时刻觊觎着的死亡的阴冷,形成一种强烈的反差,刺得人心里发痛。

  在偏僻简陋的小镇上,她快乐地走着,不时用甜甜的嗓音和街上的叔叔伯伯阿姨们打着招呼。在一个胖胖的孩子面前,她停下来,抱起孩子,把吻印在孩子红红的脸蛋上。她告诉我,镇上有了第一家歌舞厅,春节,爸妈终于同意让表哥带着她见识了一下;她还说,知道她爱读书,有好多朋友借书给她,《巴黎圣母院》看不下去,一大段一大段地描写着巴黎的建筑,烦死了。她说她喜欢《简爱》,可是只读了一半,妈妈不让读,说不是好书,就还了。她现在仍然是一个乖乖女。她说母亲还是不让她出去乱跑,以前是想让她在家看书学习,现在是怕外面细菌太多。她笑着:“其实我也不爱出来玩,在家看书就最开心了。”她写了许多小短文,挑了些给我看,还有一些,她悄悄地藏了起来。

  这个女孩和所有幸福的美丽女孩没什么两样。一样的爱笑,一样的爱美,她的嘴唇上涂着淡淡的口红。

  坐在镇门口的大草坪上,我们聊天。

  “当事者总是最后一个知道坏消息。”宏雅说,“那天,从父亲的包里掉出几张皱巴巴的纸,是传单。求人可怜求人帮助的。我得了白血病,所有的人瞒了我三个月。治好白血病要花几十万,更没人告诉我这个。我的大脑里一片空白,我面无表情,然而心里在挣扎变形。病房过道里的行人恍恍惚惚。我看不到天空,看不到树,街上汽车的引擎声和喇叭声越来越远。不是说是贫血吗?不是说是贫血吗?我的嘴里机械地反复地念叨着。我知道,这是绝症。所有的人都抛下我不管了。我要死了。”

  “父亲出去了。我想那些传单是散给街头路人的。他该如同天桥上伸手行乞的乞丐,或是路旁挂着纸牌求助的盲流吧。父亲从来是不肯求人什么的,他的腿残疾,他有着过分的自尊。我心如刀绞,为自己、为父亲。”

  “他回来了。我听到他的脚步声,躲进被子,用被里擦干脸。他还是一脸的笑,皱纹里满是灰尘。我对他说:‘爸爸,回家吧。’他用手理着我的头发:‘等几天就好了,好了就回家。’我想大叫,我想拍打床铺,我想把所有的人都赶出去。然而我只是仰面躺着,大睁着眼睛,一动也不动。机械地吃着父亲喂到嘴里的药,所有的药都没有说明,病床上我的卡片上写着英文“MDS”,我看不懂。可是我已经知道了。”

  “我在想,死亡对我,也许就像一下飞走了吧。痛苦却甩给了所有的亲人。现在,他们小心翼翼地牵住一根细细的线,拉着我留在这世间。家,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了。电冰箱、洗衣机……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化作了一点一滴的液体,从吊瓶里滴进了我的身体。这能维持多久呢?可我又不能让父亲、母亲和所有的家人失望。奶奶已经等不及了,就在我第二次住进医院的时候,她走了。我知道我劝不住奶奶,奶奶念叨过好多次,她固执地认为是她总是不死,夺了孙女儿的阳寿。到这一步,这个家已经身陷绝地,没有了退路。活下去,成了我的责任。”

 



看过此书的网友也看过了
 
相关阅读

 

>>热点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