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冰冷(3)
让人落泪的故事 作者:申赋渔 2008-05-15 09:35
她的座位空着。她不再回来。
李孔友是王家边村委会的负责人。
“究竟谁该为这个悲剧负责?”我问。
“这怎么说呢?既然人家已经赔了钱了,你看呢?”
他说事情已经处理好了,一条9岁的娇嫩生命——85000元人民币。
“不是我们赔的,是工程队赔的。事情跟我们没有什么关系,农田改造是镇里统一安排的,工程队也不是我们的。”
因为“农田改造”,一个多月前,工程队“改变”了那条路,使它变成泥淖;拆了那座桥,仅仅是拆了。没有人去想,每天,有多少孩子要从这里经过。可是他们一定看到了,那么多的,来来回回的,步履艰难的孩子,涉水而过的孩子,可是谁也不会在意。桥断了已经40多天,危险每天在与孩子们擦肩而过。悲剧总是偶然,偶然永远是最好的藉口。
没有一个孩子会去想他们上学的捷径本应该平坦安全,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应对这突然的道路的变化。他们多带一双雨靴,他们赤脚走过,他们不会抱怨,也不知道向谁去抱怨。他们默默承受着,直到这个“偶然的”悲剧的发生。
事情跟村里没关系。因为付了钱,事情又与工程队没关系了。每个人都心安理得,日子过去怎么过,现在还会怎么过。“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小小的一条生命,不用多久,在现实里,人心之中,必将了无痕迹。然而,我心里的疼痛却一点点加剧,直到采访归来一周后的今天依然。有人安慰我:时代还是在进步的,为了抢救一个孩子,大多数人都会不计成本,而孩子死后,孩子父母得到的赔偿金是他们一辈子都没见过的多。然而,对于生命,这样的重视就足够了吗?谁都明白事先的谨慎比事后的补救更重要,更何况生命是最无可挽回的财富。然而,我们却只能在事后的态度中沾沾自喜“人道意识”的进步,这是何等的讥讽。
我,仍然不放心那座桥,那座3月份就拆除的,至今一直断着的桥。
5月9日,我和孩子们一样,沿着那条泥泞不堪的路歪歪斜斜地走着。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是不可能相信孩子们几个月来,来来回回是从这条路上走过的。那甚至已经不能叫路,满是水坑、泥泞,每一脚都会深深地陷入到污泥之中,一步一步走下去,污泥在脚上越沾越厚、越沾越重,100多米过去,两腿已是极为沉重,把泥抠掉,再走。再走,就是那凄凉悲伤的河口了,河边没有桥。
河的对岸,是一样的,看不到尽头的泥泞,泥泞的深处,是一排整齐的房屋,那便是王家边村,那村子的后面,便是徐惠天天赶过去的王家边小学。
河挡着,我在河边站着。脚下的湿漉漉的土地上散落着黑色的纸灰,那是徐惠的家人给她烧的。纸灰的边上立了一块大木牌,牌子上写着“请绕道行走”,这是徐惠用生命换来的提示牌。四下看过去,一片旷野,是更为潮湿泥泞的田地,可以绕道而行的路遥不可及。
其实,已经不会再有孩子来这里了。徐惠已经用生命告诉了人们一切。
脚下,那条徐惠跌入水中时的土坝已被河水冲得七零八落,残破的土坝上面,铺了一块木板。我蹲在木板上,把手伸进水中,河水冰凉。
徐惠就被这水冲走了,徐惠在水中挣扎的画面在我大脑中一遍又一遍放映。河水无声,一路向南。
我站起身,重新走入泥泞,回南下庄。一只鸟儿在这小河的上空转了一圈,叫着,叫着,向南飞去。是布谷鸟。
又听到布谷鸟的叫声。
回到南京的一个星期,常常听到布谷鸟的声音。常常在清晨的梦中,或者黄昏的路上,忽然就听到布谷鸟的鸣叫。那声音突然而来,又突然而去。不知道徐惠,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有没有听到布谷鸟的叫声,有没有布谷鸟飞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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