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锋》 第一章(4)

藏锋 作者:胡坚 2008-05-16 11:51

    刚到云南的时候,除了不停地训练,就是看电影。不是军教片,就是电影。技战术在战前临时抱佛脚进步有限,而压倒一切敌人的精神力量却可以无限地重复和加强。云南前线的坑道和《上甘岭》里的比起来,要小一些,据说是因为土质的原因。下面的人要换上去,得等到下半夜才能动身,那是天最黑的时候。我们半夜摸上去的时候,坑道里只有一个通讯员在睡觉,几乎是赤身裸体趴在坑道里,头冲外,手边就是枪。看见我们来了,点点头算是招呼,跟着翻身又睡了。

    带路的F军参谋说,这是事先有了招呼,不然半道弄出声响,迎过来的就是子弹。说完这话,他就顺着原路撤回去了,趁着夜色。

    吴凯锋指了一个人放哨,和剩下两个兵把设备都安顿好了,然后面面相觑。想了一会儿,发布了进入坑道以来的第一道命令:“脱衣服,睡觉。”

    两个兵很快睡着了,吴凯锋坐了一会儿,把洞口的哨兵换进来:“你也进去睡吧,天亮了还有任务。”

    说完这两句话,吴凯锋自己抱着枪,在洞口找了个角落,蜷成了一团,夜色中对面的山林一片寂静——“里边藏着敌人”,想到这里,他居然轻轻地笑了。

    滇南的坑道,除了天生的小溶洞之外,就是在坚硬的红土上挖出来的猫耳洞。整个战区,越往南边,季风气候越明显。每年的季风过后,红土才会松动。此时挖掘最方便,把成筐的红土挖来,再拖走。到了旱季,红土就会变得像混凝土一般坚硬。洞口的红土,因为里边的人爬进爬出,已经被磨得相当光滑了,清晨的阳光撒在上面,几乎都能看出反光来。

    边境的天亮得很早,鸟刚开始叫,就能看见太阳冒头了。睡在最外面的兵就给太阳晃醒,睁眼一看,青山绿树红土,旭日东升,说不上是盛景,也是少见。他爬起身来,又叫醒了剩下的两个兵。被挤到最里边的F军老兄被他们推醒,只看了一眼,就又翻身睡了。

    三个兵挨着爬出洞,在门口的沟里坐下了,左看看右看看,新奇得不得了,突然有人冲着对面的山坡喊了一嗓子:“敌人在哪儿呢?”

    连吴凯锋都笑了。

    他从洞口拖出自己的小挎包,掏出了一架江西产的海鸥照相机:“来来来,摆个姿势,把枪挎好,回头下去了,把照片邮给家里,也算没白来一趟。”

    三个兵还没来得及穿衣服,干脆也不穿了,光着上身面对镜头还有点不好意思。推推搡搡,学着画报上前线老兵的样子,歪斜地靠着掩体站好了。吴凯锋笑着,端起相机,在交通坑里慢慢地后退,取景。

    快门声没有如期待中那样响起来,反而是对面山坡上一声悠长的枪响撕破了这个清晨的宁静。三个照相的兵还没来得及反应,睡在最里边的F军兄弟已经飞快地爬到了洞口,一把把他们三人拽倒:“趴下!——”

    吴凯锋的海鸥205摔在红土坑道里,溅满鲜血。

    5

    吴凯锋被抬下来的那天,整个S军侦察大队都在临时的驻训场上等着他。大队领导和前指都来人了,总结教训,谈了新到前线的部队战场经验不足的问题,说要在基层补充一些F军的前线骨干。布置完这些,就匆匆走开了。

    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其实,不仅是领导们不愿意在现场多待,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如坐针毡——吴凯锋躺着的担架就摆在队列的前面。兵们都戳在操场上,低着头,仿佛是在回避谁的目光,任由烈日在头顶炙烤。

    没有一个人说话。

    如果说S军侦察大队的第一次牺牲换来的是一场沉默,那么没有人知道这场沉默带给现场每个兵的是一种怎样的压力——毕竟,战争和死亡,曾经离我们那么遥远。

    以至于突然面对这种莫名的压力,没有人去打破它。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连长忍不住了,临走前只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声解散。

    然后是二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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