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锋》 第一章(7)
兵们都在屋外训练,王刚在最后一次整理吴凯锋的遗物。给这些东西分类,该在部队上交的上交,该销毁的销毁,该发回家里的发回家里。
一堆零碎摊在桌子上,相机、圆珠笔、手表,还有一本小小的日记——里边记的是他几年间的当兵心得,写满拿破仑巴顿的豪言壮语。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战争是人类最壮观的竞赛!战斗中,强者胜,弱者亡。”
……
见字如面,看着看着,王刚的嘴角渐渐浮上一丝苦笑。从上军校的时候起,吴凯锋种种情景浮现在眼前,衣鲜马怒,年少轻狂。两人一起出入上课,一起训练,一起悄悄跑出学校玩,他甚至还记得出发前,吴凯锋安慰他的情景。
“那时候,我们都很年轻,尽管战争逼近,却从来没有想过,面对死亡——这么突然。”
“我刚从步校出来就在F军了,对敌最前沿。我很早就看到,打仗是有牺牲的,胜利是有代价的。谁都喜欢胜利,但是没几个会想,如果有一天,自己成了这场战争里被支付出去的代价怎么办——死了的人是看不到胜利的,什么都没有。硝烟散尽之后留下来的炮灰,没人记得。”侯风林在宿舍的门框上倚着,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你怕死后被人忘了?”
“谁不怕?”侯风林涩涩地笑了,手指轻轻敲打着桌上娟子的照片,“如果以后这里和平了,仗是不是就白打了呢?她们……会去烈士墓园看我们吗?”
沉默,王刚大概是不想和他说这个问题,沉默。
“排长,你有对象了么?”侯风林很快找到了打破沉默的办法。
“嗯。”
“漂亮么?”还是老问题。
“难看。”王刚有点生气了。明白人一眼就能看出侯风林的关心别有用心,关键是他敢屡次三番明目张胆地提。
“噢,”说不上是同情还是沮丧,侯风林的情绪一下变得低落起来,“我还没有女朋友呢。我妈妈还想抱孙子,我不能死。”
“风林,都说你闷,看你这几天话也不少啊,”王刚终于忍不住打断他,可看他委屈的样子,又忍不住安慰道,“别说不吉利的话,到时候咱们都能平平安安地回来,你们这儿没计划生育,给你妈多生几个孙子。”
“排长,”侯风林突然变得软弱起来,一时间,几乎难过得快要哭出声来,“我这几天,比在文山前指一个月说的话还多。一个是觉得你像我大哥,二个是……我就要上去了……多说一句,是一句……”
如果不是穿着四个兜的干部服,王刚简直要以为这个家伙是个刚入伍的新兵。他安慰地拍了拍侯风林的背,没问他的哥哥在哪儿——看他伤心的样子,多半是已经不在了。
9
在侦察兵的字典里,“上”是一个特殊的动词。
它可能意味着艳阳高照,军歌奏鸣,红旗招展,美酒壮行;也可能是这次六个人的隐蔽出击——不到一个班的兵力。
王刚和侯风林是在晚饭后被秘密通知的,集合地点是在办公区临时腾出来的一间小房子里,里边摆着两张并在一块儿的八仙桌,上边摆着纸、笔和几包红塔山。
接到通知的人一个接一个,被文书领进来,到齐了,六个。
文书开始对着手里的名单数人头,数完了没错,简单地说了一句,今晚就要上了,桌上有信纸和笔,有啥要交代的,先写着吧,有备无患。
不能说房里的六个人毫无准备,但听见确凿的消息下来,还是有点发蒙。
文书抿了抿嘴唇,什么也没说,把门带上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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