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锋》 第一章(9)
文书小心地从他手里拿过那个写着“妈妈收”的信封,在桌上仔细地展平了,又把那个兵的信瓤子重新掏出来,塞进这个信封里,仔细地叠出一个细细的边角,再把写了地址的信封套在了外边。
只剩下最后一个兵了,他已经写了三张信纸,还在拼命地写。他好像能感到文书就站在他身边,头也不抬地苦苦哀求:“文书文书,再等等,再等等……我还有话没写上……”
声音里带着哭腔。
文书没有说话,默默站着。
那个兵终于写完了,看着文书把信纸从手指尖抽走,塞进信封,再也忍不住,趴在桌上轻轻抽泣起来。
10
深夜,整个营区已经睡去。
还是临时挤出来的那间小房,里边却灯火通明。文书已经走了,桌子上堆着的不是信纸,而是一份份的资料和地图。六个即将出发的侦察兵坐在下首,翻看各自面前的材料。要不是有人的眼圈还红着,根本看不出刚才哭过。
桌子上首坐着一个军官和一个参谋,默默地抽烟,一言不发。
这就是侦察兵,详尽情报,周密计划,隐蔽出击,水银泻地。在真正走进丛林,射出第一颗子弹前,战争对于我们而言,早已经开始了。
每一场战争,都是从头脑开始,最终又止于头脑的。
灯下,屋里的八个人在进行最后的碰头。
军官问:“还有没有什么不明白?”
没有人说话。
“没有?”又问了一遍。
“没有!”六个人齐声回答。
“好,去拿武器。”
参谋开门出去了。
军官从屋里唯一的柜子里取出几个水果罐头:“今天不能喝酒了,大家把这个吃了吧,等回来,我给你们庆功!”
王刚拧开了罐头,连水带果肉,狠狠地喝下了一大口。
侯风林拧开了罐头。
穆青拧开了罐头。
……
“你怎么不吃?”军官看见最下首的那个兵没动。
“我……”还是刚才写错信封的那个兵,脸涨得通红,“报告首长,我妈妈一个人在家,我想把罐头留给她……”
所有人都停下了。
六个人的目光都怔怔地看着他。
那个兵给看得发毛,支支吾吾还要说话:“首长……我……”
军官的眼圈红了,掏出一个小本,打断了他:“你家在哪儿?”
那个兵不敢说话。
“说吧,我记下来,找人给你家里带罐头。这个罐头你先吃,回来我再给你两罐,你带给家里……”
“报告首长,我叫陈海波……”那个兵开始说他的地址,忍不住又带上了哭腔。
一个北方的地址,千里之遥。
军官点点头,努力地记下。
参谋带着几个兵,抱着东西进来了,除了武器弹药和电台这些零碎,还有几套双面迷彩服和压缩饼干。
“就在这儿换吧。”军官一声令下,六个人就开始脱85军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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