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木桥那端,所有的花朵都凋谢(2)
铭嘉目不斜视。她是那样骄傲的女子,眼睛里面永远只有前方的目标。青春韶华,不过是通向更高平台的阶梯。从三岁的时候她就深深明白这道理,烙在骨子里,孤高如竹坚硬如玉。
新生接待处,多的是鬓边已有风霜的父母围绕着满脸娇气的少年施施然而来,少年双手空空,父母拎着沉甸甸行李却满面笑容。铭嘉看看自己少得可怜的什物,冷冷地撇撇嘴角。
她坚决地拒绝了父母来送行的恳切眼神,还是省着火车票钱多吃点好的吧。她表情冷淡。自从那一次之后铭嘉和父母再无话说。她摆了摆手走出家门,走出楼到底忍不住回头望去,父亲有些佝偻的身躯和斑斑白发的母亲一直站在家门口,好似伫立着的风化石像,泪水就不由自主漫溢了眼眶。
那些事情也许不能全怪父母……也许,这就是命运。
她永远记得那一天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班主任的高跟鞋噔噔噔如命运终结的钟声。她记得女孩煞白的脸,好似溺水的孤单无依。她记得自己清清楚楚的声音,冷静的,有条不紊的。她记得女孩颤抖着哭泣,好像被雨水任意摧残的花。女孩冲出了大门,身影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不要——!!!”铭嘉向后倒退,那记忆一年多以来一直如同毒虫啃噬着她的心。不要!那不是我的错!不是!
忽然一只手扶住了她踉跄身躯:“同学,不舒服吗?要不要我来帮忙?”
那个声音很温柔。
五
便是那一日遇见扬光。
映入眼里是放肆笑容,洁白的牙齿在微微有点褐色的皮肤衬托下光洁如玉石。
为什么竟然觉得似曾相识,好像年少的时候在街角偶尔看到一只美丽的棒棒糖,但是又没有钱去买。拿了第一妈妈奖励了一块钱,乐滋滋地去买,却再也找不到它。那个小摊好像一场午后的绮梦,消失在晒得发白的街道上。女孩紧紧攥着一块钱徘徊在人潮汹涌中,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失落几世的错过。
“是不是身体不大好,以后一个人可要当心。”
男孩眼里是漫溢出来的温暖,令铭嘉无故心跳漏了一拍。
多久没有听到如此熨贴的话语,她只好低头笑笑:“谢谢。”接过自己的行李清冷地转头上宿舍楼。她早习惯了这种素白的离开方式。男孩却在后面轻声唤:“同学,你住这栋楼,可也是英文系么?”
“嗯。”
“我们是同班呢,幸会。”男孩迈出一步伸出手。他的手指洁白修长,指甲非常干净,“你可不像学英文的女孩。”
“怎么?”她不由抬头,眼神闪烁如小鹿。
“呵呵,只是觉得你的气质很特别,好像……”男孩摸了摸鬓角,笑,“一朵素白栀子花,从工笔画上下来的。”
铭嘉在水房洗着被套,清凉的水从她手指流过,心里是隐隐的欢喜和期待。
忽然,她僵住了,耳边有阵阵雷鸣声。
洗手间里走出一个女孩,长发披肩。穿红色开衫白背心。她的眉目清秀,竟然有八分似谢莹莹。
那女孩经过铭嘉身边,有清新的花露水味道。
六
开学典礼上,聚集黑压压的人群。
铭嘉疲倦地抚摸自己的脸。却从指缝间看见了那身红衣。
她含笑骄傲地坐在麦克风前,猩红色桌布映出她白玉无瑕的脸。声音如同当年的谢莹莹一般娇嫩,却多了些不可侵犯的桀骜:“我是方紫珊,高中三年在英国留学,保送生。”
铭嘉眼眶有些酸涩。是,她不是她。那个叫做莹莹的女孩,早已举家迁到遥远的南方,并且永远也不会回来。然而,她依然觉得是某种预兆,如同符咒一般,预感到挥之不去的梦魇。
侧头看着前排的扬光,阳光将那轮廓偏心地勾勒得几近完美,如希腊神话里的美少年。铭嘉忍不住要叹息,他人如其名般如此光彩夺目,不带一丝阴影与灰尘。长久以来,自己如植物瑟缩在阴暗角落,徒劳地伸出双手遮住眼睛,却豁然见到了一丝阳光的洗礼,于是疯长开来,枝枝叶叶。
她沦陷了,然而,却如同张爱玲所言,在尘埃里,开出花来。
方紫珊骄傲地抬起头颅走下讲台,如同衣锦的凤凰。她刻意地向扬光伸出手:“以后多指教哦!”笑容在她脸上炫目开放,顺带着侧过头深深瞥了一眼铭嘉:“你也是。”
铭嘉霎时明白,除去那张酷似谢莹莹的脸,方紫珊是个强悍的少女,考场上永远胜利的那一方;而铭嘉自己,又何尝不是。她们都拥有强?的军队,永远不会倒下的旌旗,长发猎猎的飞扬,在铺满荆棘的道路上悲壮地行进。
然而,这一次却不是为了考试。
方紫珊的眼中明确无误地传送一个信息,那双眸子显得格外蛊惑。
这是我们之间的战斗。
谁胜利了,就可以拥有他。
你敢吗?
铭嘉方才发觉,方紫珊身上的不是专属于谢莹莹的清新花露水味道,而是浓郁蛊惑的狄奥毒药。
七
三个人很快地崭露头角。扬光是班长,铭嘉任学习委员,紫珊则是团支书。学生们常常会看见非常英俊的少年在路上谈笑自若,身边是淡若兰芷的文秀少女和灿烂的娇艳女孩。扬光微微一笑,在铭嘉的心里仿佛绽开了十年的流光。
她亦步亦趋地跟在扬光的身边,然而扬光始终只是隐忍地微笑,他甚至再也不曾对她说过“你如栀子花”这类私人的句子。就好像那天只是铭嘉的一个梦。
好几次,铭嘉都看见方紫珊在暮色中静静站立在扬光的宿舍楼下,然后不动声色地离去。她垂下了那不可一世的美丽头颅,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寥落。
铭嘉不能允许自己这样的委曲求全。她要让他自己主动爱上她。
圣诞晚会是铭嘉精心准备的高潮。
她做了两个月兼职翻译,终于可以订做一套月白色织锦旗袍。镜中的女子玲珑有致,气质高雅如芝兰。
出现在所有人面前那一刻,铭嘉重温了多年前她身着粉色裙子时的震撼。仿佛站在世界的中心,一颦一笑都要掀起海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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