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路演的折磨:血水、汗水、苦水和泪水

对冲基金风云录 作者:巴顿•比格斯 2007-05-28 04:54

  本章是一篇关于我的路演的日记。它按时间顺序记录了在为新对冲基金募集资金的过程中我们遭受的折磨、侮辱以及所经历的辛苦。之后,我会跟你们讲讲基金实际发起时我们的焦虑,以及我对于较早前的一次投资冒险的回忆。

  彼得大帝:一个投资狂

  2003年4月5日:今天一个投资银行家打来电话,说是私募基金界以杠杆收购出名的传奇人物“彼得大帝”可能有兴趣放点钱到我们的基金里。我当然听说过彼得大帝,这个出身于克利夫兰蓝领工人家庭的奇才凭头脑和胆识成功的故事无人不晓。仅仅是关于他可能收购的传闻,已经足以引发从辛尼克高尔夫球场到洛杉矶乡村俱乐部的强烈地震。

  彼得大帝办公室宽敞的接待间里摆设着东方地毯和精美的古董家具。“彼得早就不爱去盲溪俱乐部了,他觉得英式投资银行风格比较有品位。”领我去的投资银行家解释着,“旁边那间屋里他还摆了几张老式的翻盖写字桌,弄了几个假英国人坐着。装装样子而已。”镶着护墙板的墙上,装了框的油画里是英国的猎狐场面。站在接待间的几个不说话的年轻人中有一个走过来,接过我们的大衣。“他们原来是特种部队的。”投资银行家压低声音跟我说,“自从彼得在文章里读到比尔•盖茨的保镖都是从特种部队退役的,他就决定也招几个。他们这儿弄了好多保密措施。编码啦、伪装啦、安全电话啦,你会觉得是在中情局。”

  我们等待时,投资银行家又跟我讲了些彼得的事。“这家伙相当不好对付,能争好斗,又喜欢投机取巧。上大学时他是摔跤选手,上场前故意嚼大蒜,希望比赛的时候嘴里喷出的臭气能让对手分神,慢一秒半秒也好。他太爱出风头,恨不得自己是每场婚礼上的新郎和每场葬礼上的死尸。他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50多岁了打高尔夫还作弊的亿万富翁—老是挪球。他爱把自己弄成日理万机的样子,手头同时做的事永远不能少于两件。我听说他在加长轿车里安了一个骑自行车机,这样司机送他上班的路上他就可以边读报边看体育台边蹬车锻炼。听说他一天只睡4个小时。他们那儿是绝对的血汗工厂。他的分析师一半都精神崩溃了,进了俄勒冈的疗养院。”

  一名前特种部队战士把我们带到彼得的办公室。一个巨大的房间,宽大的玻璃窗完整地呈现着对面高楼大厦在蓝天上的巨幅剪影。一个庞然大物蹲在屋子中间—又像书桌,又像控制台。桌边没有椅子,摆着一台“班霸”健身器,屋子一角还散落着几只金色的哑铃。彼得很瘦,皮肤晒成深褐色,没穿外套,但打扮得很漂亮—领带是马拉伯爵夫人牌,吊裤背带是红色。不过,他的指甲一定是被啃过,只剩了一点点。

  “欢迎来到太空堡垒卡拉狄加号① 。”他说,挥手一指控制台的台面,上面各种不同颜色的股价正在各个屏幕上闪烁跳跃。下面一排的屏幕被分割成20来个画面,每个画面可以监视到一名分析师或交易员。彼得给我们演示如何跟其中任何一个人直接通话并把他们的脸拉到大屏幕上。他说话快而急。“他们甭想逃过我的眼睛,也甭想看到我—除非我想让他们看到。我刚开掉了一个不停挖鼻子的家伙。对我们这种生意,纪律和控制很重要。”

  这时电话响了。我们能听到话筒里的只言片语,好像是说什么人的妻子有了外遇。彼得粗鲁地挂断了电话。“这些公司里的嫩瓜想要和我斗,就让他们等着瞧吧!”他高叫着。“我的人什么事挖不出来?我会让他们好看的。董事长的老婆勾搭网球运动员。”他做出恶心的表情,“他们以为能蒙过我就万事大吉了。这算什么?耶鲁—哈佛游戏?等我把这个衰人搞定之后,看他还有没有脸在奥古斯塔② 露面!”

  投资银行家好像爱听这话,虽然我知道他上过耶鲁。“去把他们搞定,彼得。这就是你的伟大之处。有你这种做事有创意的天才,他们怎么还会说杠杆收购基金里净是没用的寄生虫?伟大的公司不能让一些老婆爱上穿短裤运动员的小丑掌管。你就是活生生的市场经济,你最能改善资本主义的本质。”

  彼得点着头,目光移到我身上。“现在,跟我说说,你都做什么?你想要什么?”

  我按着我的老套路说了起来,但突然被他打断了。

  “你的组合里有多少注?”

  “20到25个吧。我们用杠杆,这样就能多样化一点。”

  “我不相信多样化。我可以特别喜欢一个人,也可以特别喜欢一瓶酒,为什么到了做投资组合的时候就得一视同仁?找一个你真正喜欢的股,持一个重仓,再用杠杆把它加大,这才是投资。否则的话只能算练练手。一切不过是贪婪对恐惧的较量,所谓控制风险是在浪费精神。”

  我哑口无言。他接着说道:“钱袋就是我的主人!你最好明白这点!除了孩子,我可以卖出一切,可能也包括我老婆。我是个投资狂。我相信谁死的时候钱比别人都多,谁就算赢了。不过,我也想给这个世界做点好事。就凭我捐的那么多钱,当上自然历史博物馆和福特基金理事的应该是我,而不是现在那些蠢货。”

  他紧紧盯着我:“你知不知道我捐了多少钱给慈善组织—宗教项目、黑人孩子的奖学金、关于转世投胎的研究?报纸从来不提这些,他们就会聒噪我收购公司时裁掉了多少人。这是阴谋。”突然他的心情变了:“我得忙了。谢谢你们过来。祝你们好运!”电话又响了。

  我们等电梯时,投资银行家满脸鄙夷地说:“那个转世研究,他感兴趣估计是想弄清楚他下辈子会投胎成谁,好在遗嘱里把钱都留给那人。祝你好运吧。”

  每个人都在祝我们好运,我觉得这似乎不是好兆头。

  马不停蹄的演讲:从兴奋到乏味到怀疑到敌对

  2003年4月6日:今天,路演带着它所有的折磨开始了。路演是募资旅途中的必经站,它就像它的字面意思一样:带好准备表演的东西,上路。没有任何人把它当成乐趣。我们的头3天将到旧金山,日程上排满了和机构、集团以及富有人士的早餐或晚餐会。有些会面,比如和斯坦福慈善基金的那次,就让人兴奋,彼此之间有良好的互动;有些见面则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十分乏味;还有一些时候,我们需要面对怀疑甚至敌对的声音。我想这些都是筹资游戏的组成部分。

  2003年4月7日:今天我们马不停蹄地做演讲。摩根士丹利私人财富管理团队(一群专门替大富翁服务的精英)中的一个人把我们带到了硅谷。我们见到的人中包括最热(如今是最冷)的风险投资公司“Placemark资本”的3位创始人。他们的接待室墙上挂满了他们在辉煌日子里曾经完成的交易的公告,镶在框子里,就是人们所称的“墓碑”。这让人有点伤感,因为他们创建的公司里竟有那么多没能生存下来。

  3位仍然非常富有的合伙人出现时都没精打采,带着如丧考妣的表情。(别忘了这是2003年4月,纳斯达克还在1 200点左右徘徊。)他们礼貌地听完了我们的介绍,我也询问他们投资的公司情况如何。还没有反弹的迹象,他们低声嘟囔。公司订户非常谨慎。我问道,会不会有大量的延后需求,因为从1999年以后各公司大砍信息技术开支,而从那时到现在又有许多技术进步。不,他们说,过去几年真正意义上的创新很少,只是升级而已。无论是硬件还是软件投入都很难有大的起色。我觉得他们有点太悲观了。

  2003年4月8日:我们有4个单独的会议,会见一些阔佬。他们都曾投过大钱在小型科技股上,现在正舔着伤口。他们对我们并无敌意,但我感觉到他们现在极度害怕风险,正因为前不久的损失而心灰意冷,毫无行动的欲望。所以,把钱投在一只新的对冲基金上并不是什么诱人的想法。我唯一的安慰是,市场的不景气虽然给我们的筹资造成了障碍,但或许会让我们的初期表现显得漂亮一些。

  这天晚上,在Prime经纪公司为我们组织的晚宴上,我们像平常一样做了演讲,然后接受提问。就像平常一样,我们讲道:希望长期回报能够超过标准普尔500指数,但回溯测试显示,我们的波动性可能会和标准普尔500指数不相上下。换句话说,如果我们的长期平均年回报率能达到15%,每年的回报可能会在30%到0之间—也就是15%加减15%。一位来自某大型组合基金的女士站了起来,说她认为我们估计波动在15%可能是对的,但这样我们对于很多投资者来说就不合适了。她说,如果波动性那么大,有可能一个月就会下跌10%,这将不可避免地引发赎回,从而形成恶性循环,也就是赎回危机。真是一个愉快的设想!

  2003年4月9日:今早我们飞到休斯敦,和20名私人财富管理的客户一起吃午餐。这是一群有钱的聪明人,问着刁钻的问题,但似乎对我们所说的话有兴趣。

  摩根士丹利的私人财富管理团队是一群精英销售员和投资经理的组合,为有钱人和小型机构服务。他们精明、难对付,而且贪婪。换句话说,他们对金钱刺激“有动于衷”。不过,总体来说,他们真正效忠的是客户而不是他们就职的公司,因为前者才是他们的长期饭票。他们在与我们合作时通常还比较懂事,但偶尔我们也会受到侮辱,那天下午就发生了一次。

  午饭后,马德哈夫和我去拜访一位上了年纪的石油大富豪。摩根士丹利的熟人告诉我,他是亿万富翁,一个很有希望的投资人。亿万富翁热情地到前台来迎接我们,拍着我的后背说我“比春天还年轻”。他看起来却糟透了,我一时没找出合适的恭维话来回敬。我们走进一间面积有麦迪逊广场花园那么大的办公室,开始简单地做介绍。

  “太好了,”我们话音一落亿万富翁就说,“可是,小伙子们,我碰到些问题。我在委内瑞拉有几眼井干了,尼日利亚又刚刚把我的公司收归国有。还有,自从我的女朋友离我而去,我就成了一个孤单的老头子。为了排遣寂寞我开始参加休斯敦的这些慈善舞会。每个人都当我是大财主,敲诈我捐款。我答应了一些大数目的捐助,必须得兑现。所以,也就是说,小伙子们,我现在遇到了严重的流动资金危机。我很想给你们投钱,但今年是没戏了。”他忧郁地瞪着我们,我们也瞪着他。

  终于他打破了沉默:“还有,我得了前列腺癌。他们用这些该死的放射粒子给我做放射治疗。你们知道裤裆里带着这?粒子走来走去是什么感觉吗?”他接下来向我们讲解那些可怕的诊断和治疗细节,以及他的前列腺癌史。他对于直肠检查的可怕描述让我想吐,马德哈夫看起来也在恶心。

  然后,尴尬的牵线人逃跑了,马德哈夫和我在如同鬼域的休斯敦市中心散步,那是一个炎热的春天下午。我们谁都没谈刚刚的见面,也没什么好谈的。在摩根士丹利时,我们都经过糟糕的日子,但那时候至少你知道自己还能拿到工资。如今,我们极度清醒地意识到严酷的现实:如果不能筹到一些钱,我们就完了。回到酒店,我们去了健身房。

  我热衷于锻炼,我认为这是保持健康的最佳药方—尤其是在困难的日子里。最好是打一场高对抗性的比赛或是爬一次山。但那天,在得克萨斯的休斯敦,我们没法临时安排比赛或是爬山。我也喜欢读书,但文字得好,至少得干净。我是一个文字爱好者。在举重或跑步时,我会在我的iPod上听有声书。我的口味不那么挑剔,从小说到历史都读。当我真正沉浸在一本精彩的书籍里面时,它会刺激我上健身房。我的休闲阅读大多数都是流着汗完成的。我还在“班霸”健身器上读完过很多研究报告,这样做的好处是没人来打断你。

  终于可以喘一口气:

  和一位真正伟大的投资家共进晚餐

  4月10日我们应邀到法耶兹•沙罗菲(Fayez Sarofim)家里吃晚饭。法耶兹和我年龄相仿,我们是多年的朋友。他的投资管理公司法耶兹•沙罗菲公司战绩辉煌,而法耶兹是一位真正伟大的投资家。他的管理张弛有度,经营则非常谨慎。他的公司已经成长为一家大企业。另一方面,他喜欢研究个人的投资组合。他押了大钱在宏观基金上,还使用了很高的杠杆。我一直认为他最适合操作一只对冲基金。我很怀疑他会对Traxis感兴趣,我觉得销售员推荐我们会面只是为了显示自己很尽职。

  “当然不是,”那家伙说道,“法耶兹告诉我他极感兴趣。”我迷惑不解,他并不需要我们。但我知道和法耶兹吃饭一定是一种享受,无论从胃口上还是头脑上。

  在法耶兹的大宅里可以见到优美的印象派作品,还有他最近一次婚姻生的小孩,以及成堆的研究报告。在他雅致的、装着护壁板的图书室里,地上、沙发上、茶几上都堆着成摞的报告。尽管仆从众多,宅子和花园里却透出一种可爱的凌乱。自行车、篮球和旱冰鞋乱放在门廊上。这位上了年纪、声若洪钟的埃及法老出现了,穿着黑色套装,威严镇定。他的部落和随从似乎人人欢欣。

  我们吃了一顿很棒、很精致的晚餐,主人是法耶兹和他的大儿子—他已经在父亲的公司里做事。法耶兹是个巴洛克式的人物,他对于饭店、葡萄酒、美食、雪茄和股票的品位永远无可挑剔。他身躯庞大,与庞大的财富相配。他把客户的钱投到了一些高质量的成长型消费品企业股票上,这些企业拥有世界级的加盟专利权,无须像技术股那样每5年重新定位一次。他挑选企业的标准是:它们必须得产出自由现金流,能够回购股票并提高分红。他认为,在一个低增长、低通胀、低利率的世界中,带有这些特质的股票必然具备极高的稀缺价值,因而能以很高的市盈率出售,正如20世纪50年代末和60年代初那样。

  这是他一贯的投资风格。购买并持有优秀的成长型股票。“我最喜欢的持有期是永远。”他咧嘴笑着说。唯一的困难在于这类公司往往很难寻觅,而且非常昂贵。我们谈到了百事公司。法耶兹认为,虽然这家公司处于一个高度竞争的行业,年收入的增长多半在6%~7%左右,但盈利的年增长却可能达到12%。

  法耶兹还是美国大型制药企业股的热情拥护者。相对于市场上的其他股票,这些股票正处于历史上的价格最低点。法耶兹认为,虽然这些企业面临着政策规定的束缚和新药品减少的困境,也许不会像以往那样增长迅速,但潜力依然巨大。关于法律问题,他认为它们现在和10年前菲利浦•莫里兹公司遇到的困难差不多。法耶兹说道,成长就是指收入和分红增长的速度超过通货膨胀,这样股东的购买力就通过投资收益而提高。他提到30年前他为一名亲戚购买的默沙东公司股票,现在的分红已经是成本的两倍。经过计算发现,默沙东的分红增长是同期通胀率的三倍。对于普通纳税者来说,这是提高购买力最理想的方法了!

  问题就在于如何从现有的增长型股票中挑选出长远的赢家—即便不是不可能,也的确很难。纽约的伯恩斯坦研究公司就公司持续成长的可能性做了一份调查,令人心寒的结论显示在表6-1中。在过去半个世纪,如要挑选出可以持有20年的增长型股票,成功概率只有4%,可以持有10年的也只有15%。即使是只想持有3年,挑对的概率也只略高于50%。健康企业(也就是大型制药企业)和消费品企业似乎更稳妥一些。而研究报告没有提及的是,当一只增长型股票下跌时,往往不仅仅是硬着陆,而是摔得粉身碎骨。然而,法耶兹创造了自己的奇迹。他为富人们经营的投资组合赎回率极低,而他的5年增长型股票持久性比率保持在60%左右,真是太出色了!

  那是一个令人兴奋的夜晚,我们交换了很多想法。我的合伙人被法耶兹的魅力迷倒了。食物和葡萄酒都很棒。然而,我自己也不清楚他是否有意投资给我们,因为我知道他多么喜欢自己主宰这些投资冒险。此外,他对我们的基金只字未问。

  补记:我完全错了—法耶兹投资给了我们。我们深感荣幸。

  规模是业绩的敌人

  2003年4月10~12日:我们从休斯敦去了亚特兰大和棕榈滩。真正闪光的时刻似乎还没到来。我的印象是这些富人正不知该拿他们的钱怎么办好。他们对现在的投资顾问失望透了,但改变意味着更多的不确定性。他们说自己已经无处可藏。他们认为买债券会吃亏,因为长期利率会很快上涨。另一方面,货币市场利率低于通胀率,也就意味着你的钱实际上一直在损失。要和他们争论很难,但我觉得,当每个人都觉得无事可做的时候,也就意味着有很多事可做—或许是股票。

  在棕榈滩,我和一个叫肖恩的家伙见了一面,还有点意思。肖恩来自“灯塔”,这是一家成绩骄人的年轻组合基金。几个月前我们在纽约向肖恩做过一次介绍,他那时就很让我们鼓舞。肖恩大约三十五六岁,又高又瘦,神情开朗,举止可亲。我不自觉地喜欢上了他。他非常专业,开门见山地说,他管理着一些对冲基金的组合,在这方面没有人情可讲。他只对他的组合和他的投资者保持忠诚,与对冲基金经理们的个人关系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就像我们会卖出让我们失去信心的资产一样,他也会基于自己的判断,把一些基金经理不留情面地踢出去。正如被称为“亚当•斯密第二”的格里•古德曼所说:“股票不认识你这个股东。”你所拥有的对冲基金也不认识你,只要你加入这个金钱分配游戏,私人关系绝不会影响你做出持有还是赎回的判断。

  肖恩谈到,他发现成功的对冲基金往往昙花一现,不仅因为规模是业绩的敌人,而且因为成功和财富会把出色投资家的头脑冲昏,或是促使他们提前退休。显然,在肖恩看来,两种结局都是命中注定的。他说,就连最棒的对冲基金天才也很难经受住成功的考验。对冲基金投资对人的要求太高了,而辉煌的战果总是能让人飘飘欲仙,这也就是为什么如此之多的优秀投资家终将自我膨胀并走向失败。

  2003年4月16日:马德哈夫和我乘红眼航班飞到伦敦。春天的阳光下,海德公园绿得耀眼。我们在此的两天半日程十分紧凑,要参加摩根士丹利经纪人安排的一系列和富人、机构投资者以及组合基金的会面。我们已经面试过了一个想当分析师的俄罗斯小伙子—谢尔盖,他显得聪明而雄心勃勃,很瘦,看起来像是没吃饱饭的样子。我们的第三位合伙人西里尔在摩根士丹利时就跟谢尔盖共处一间办公室,对他知根知底,力主雇用他。马德哈夫和我有点犹豫,我甚至根本拿不定主意我们要不要用分析师。如果雇用分析师,就必须找出让他们研究的东西,倾听他们的发现,偶尔还得按他们建议的去做。我简直说不清他们是一笔财富还是一种累赘。有一位非常优秀的对冲基金经理曾经告诉我说,他要求所有的分析师都只用电子邮件和他联系,因为要打断面对面的谈话而又不显得无礼实在很难。电子邮件还能记录下他们的工作,在年底时便于评估。

  管钱这项工作看重的只是业绩。你不是在参加魅力测试,肯定也不希望你雇来的人帮着你浪费时间。同理,也别把时间浪费在听销售人员的好话上,他们的工作就是把你侃晕。我刚刚提到的那位基金经理就是我所见过的最心狠手辣的谈话终结者。当他认为已经把想听的话听完后,会干巴巴地说一句“谢谢”,就这样。

  和查利一起旅行

  到伦敦的头一晚,我和马德哈夫在巴克莱与一位老友共进晚餐。他叫罗伯特,虽然还不到40,但已经成功地管理一只全球对冲基金很长时间了。他独自经营基金,如今这种压力已经让他尝到了苦头。他现在得了慢性背部疾病,而且由于旅行太多,永远处于时差和失眠的折磨中。他的婚姻也一步步走向死亡。我们见他的时候,他的眼睛带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精神委靡不振。(回去后,我跟马德哈夫说,罗伯特需要一个女伴或是妻子。马德哈夫说:“哦不!他只需要拥抱着一个迷人的收益入睡。”)

  马德哈夫说得没错!虽然罗伯特的长期业绩很棒,他的那些主要投资人却都是些不好对付的家伙。他们从不让他休息,不管他已经为他们赚了多少钱。在20世纪90年代末的一系列出色表现之后,罗伯特连续3年遭遇滑铁卢,管理的资产从10亿多美元落到4亿美元。这时,罗伯特在投资时变得小心翼翼了,不管是牛市还是熊市都不敢出手。他担心再做错一次就会满盘皆输,失去客户对他的最后一点信任。他怕他们会把钱撤走。我告诉他这种策略很危险,因为如果市场强劲反弹而他坐失良机,客户也一样会恼火。对冲基金向客户收取如此高的管理费,客户的挑剔和苛刻可想而知。他们没有忠诚度,也不应该有。他们对你这个人的判断仅仅依据你最近的表现。可惜,这样的想法是多么荒谬。如果投资经理是优秀的,如果他尽忠职守,那么一时的表现不佳本应是注资而不是撤资的良机。

  补记:罗伯特的投资和私人生活依次有了起色。他和一个年轻美貌的女模特坠入爱河,不知是不是因为她的原因,他的基金在2003年增长了25%。接下来的2004年,虽然大多数投资者的日子都不好过,罗伯特的业绩却特别优异,又增长了38%。2005年,他的运气还在继续。

  2003年4月18日:一大早,我们坐飞机从伦敦飞到日内瓦。那天风和日丽,阳光下的日内瓦湖波光滟滟,大喷泉把水柱高高射入蓝天。我们给日内瓦最大的私人银行Pictet et Cie做了一次介绍。我认识该银行的合伙人已经30年了,他们都是些有身份的高尚人士。原来的高级合伙人皮埃尔•彼克泰是我的一位老友。如今,这个家族仍旧控制着这家合伙制公司。Pictet et Cie拥有一只大型组合基金,但我很难辨别出我的听众是礼貌、好奇,还是真感兴趣。现在的高级合伙人查尔斯•彼克泰也来了,似乎是对我们的礼遇。然而,他的手机不停响着,老是把我们打断。更糟的是,他并不把它关掉,而是不停地接听—这可不是感兴趣的迹象。

  然后,我们在春天的明媚阳光下走到桥对面的四季酒店,在那儿我们要为35位礼貌但多疑的瑞士人做一场介绍。他们又问起那个问题:“达尔先生,你真的要当三胞胎的父亲啦?这样你的精力不会分散吗?对你们的基金是不是也不好呢?”这次马德哈夫没用他的老说法来回答:“我得到的最好的建议是从另一个三胞胎父亲那儿得来的。他跟我说:‘早上班,晚下班。’”显然瑞士人不觉得这个答案幽默,因为笑的只有我。吃午饭时,我确定这群人只是对我们的投资策略感到好奇,并且想听听我们对于市场的见解,但一上来就投资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天下午、晚上和第二天我们都还有别的会。日内瓦的对冲基金相对来说较少,但组合基金有很多家,都是由私人银行运营的。瑞士银行的职业精神给我们留下了深刻印象。他们是聪明的分析师,顾客总是被他们摆在第一位。

  离开瑞士,我到法国去看我女儿,在她们一家的农场度过了周末。整洁的树篱、高大的悬铃树、老式的石头屋,法国内地乡村的这种田园之美真的已经久违了。在孩子们的嬉笑和马儿的蹄声中,我似乎找到了某种少有的宁静。

  会见玛格丽特•撒切尔

  2003年4月22日:这几天我都在伦敦捕捉潜在的投资者。今天是我在伦敦的最后一天,我的一位老朋友和老战友朱利安•罗伯逊安排我和玛格丽特•撒切尔见面,地点是她在“王侯门”的办公室。玛格丽特•撒切尔一直是我崇拜的偶像。毫不夸张地说,是她从不幸与危机中重塑了英国,帮这个国家重新赢得了在世界上的地位。她是罗纳德•里根经济政策及对苏军事竞赛战略的背后智囊与支持者。正是这一战略导致了苏维埃体制的瓦解,给冷战画上了句号。里根只是对世界形势的大趋势有所感觉,而她却能清清楚楚地说出来。还记得那张著名的照片吗?唐宁街10号的晚餐上,撒切尔在讲话,坐在她旁边的里根全神贯注地盯着她,听得入迷。里根把这张照片寄给了她,在后面亲笔写着:“亲爱的玛格丽特,正如你看到的,我同意你说的每一个字。永远是!送上最亲切的友谊。你诚挚的罗尼。”他的话发自肺腑!1990年,她又在伊拉克入侵科威特时成为乔治•布什的坚强后盾。(她跟布什说:“这不是退缩的时候,乔治。”)

  我最初遇到撒切尔夫人是在20世纪90年代中期,那时她和我都是朱利安•罗伯逊老虎基金董事会的成员。她精力充沛,对对冲基金如何运作兴趣浓厚,与其他被请入董事会的政治家截然不同。那些人虽然也很有魅力,但往往在投资方面不甚聪明,对经营管理的贡献也十分有限,而撒切尔夫人不是这样。我还记得她走过老虎基金的办公室和交易室,散发着活力与智慧和每个人交谈,带着好奇心提出各种问题的情景。当老虎基金关闭时,她主动飞到美国来参加了摩根士丹利为朱利安举行的告别晚宴。

  那是1998年6月,有一次在伦敦的老虎基金董事会午宴上我坐在她旁边。她问我对俄罗斯投资前景的看法,我说我正在卖空。她拖过我的手,掰着手指数出了5条理由,说明俄罗斯仍是一个巨大的投资机会。我完全折服在她的魅力之下。午饭一结束我就取消了卖单。不幸的是,那次她错了(至少一开始错了),因为几个月后就发生了俄罗斯的债市和股市崩盘。几年后,在老虎基金的关闭晚宴上,我和她坐在一桌。晚餐结束后的余兴活动是一个“读心”游戏。表演者在装模作样地露了几手之后,不识趣地走到撒切尔夫人面前,对整个宴会厅宣布他可以读出夫人在想什么。她面带轻蔑地看着那人,淡淡笑着说:“不一定,年轻人,不一定。”她就说了这么多。全场轰然而笑。

  今天,她和往常一样穿着雅致的套装,头发一丝不乱,仿佛刚从发型师那儿出来。她坐在一把巨大的扶手椅上,光亮的窗子就在她身后。她请我喝咖啡。看着她,我不自觉地想起弗朗索瓦•密特朗的话:“她有罗马皇帝卡里古拉的眼睛和玛丽莲•梦露的嘴唇。”在77岁的年纪,她的健康已经开始出现问题,一些小病侵扰着她,但她的智慧和热情丝毫未减。

  我先是问了撒夫人(就像她的身边工作人员对她的称呼)一个有点愚蠢的问题,问她这些年来遇到过的最难忘的人物是谁。她的答案挺实在。她说,罗纳德•里根很棒。但是很多人可能看不到他的伟大。他在工作和决策风格上比较宽松,但是会定下大的原则方向,让下属去执行。“罗尼知道哪些是大事,好比税收还有冷战。”她觉得他自信、善良,而且从不在国际会议上趾高气扬。此外,他是一个超级出众的演讲家,“声音的魅力无与伦比”。她说她非常喜欢他。然后,她问我了不了解里根的近况。南希还每晚给他喂饭吗?她也特别喜欢南希。不过,我当然不清楚南希是否仍然每晚给总统喂饭。

  我问撒夫人她对于当今世界的风险有何看法。她说,风险永远都在,但环境已不像冷战期间那样险恶。她接着说道:恐怖主义是个威胁,但我们已取得了进步,在这一点上我们绝不能妥协,任何时候都不能高枕无忧,我们必须要强硬。然后,她用富有感染力的语调说:“残暴的恐怖无法扼杀自由的呼吸。”

  见过撒切尔夫人之后,我到唐宁街10号去拜访阿纳布•巴纳吉。阿纳布曾经是英国最大的一家投资管理公司的董事长,如今是托尼•布莱尔的私人秘书。他聪明过人,魅力十足。在他带领下,我参观了唐宁街10号。徜徉在那些庄严富丽的房间和丰富的历史之间,我被这处绝妙的老建筑迷倒了。办公室和会议室里装饰着重要历史事件的老油画,主楼梯旁的墙上则向上顺序悬挂着历届首相的肖像,最下面的是诺斯爵士,画框都很简朴。整个建筑散发出威严而内敛的历史感与帝国气派。比起我们那永远自诩为宇宙中心的白宫和它那挂满新主人照片的西侧墙,唐宁街10号是如此不同。

  带着伤心和失望回家

  2003年5月6日:我回来了。纽约下着雨,阴冷、凄凉。在低垂的青灰色云层下,柏油路反射着微光。我们继续和一批批潜在投资人见面,但感觉他们的情绪不高。我们的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对于能募集到的资金的估计已经从乐观的高峰跌入谷底。到目前为止,不算我们自己投进去的钱,真正签约、敲定和交付的资金似乎很少,只有1亿美元左右。每个人都跟我们说,一开始的规模不重要。他们说真正重要的是我们拿到钱之后的表现。但这和Prime经纪公司最初的估计相差太远,他们原来认为我们开张时的资金能达到8亿美元。真会信口开河!看现在的形势,能到2.5亿就不错了。

  今晚我在中央车站坐上8点11分的火车,刚过125大街站,火车不知为何停了下来。我的目光无意识地飘向窗外一片沥青球场。这是个沉闷的纽约之夜,孩子们在球场上抽着烟、闲聊、拍球。旁边的一角,一个十几岁的男孩正对着一只没有网的篮筐练习中距离投篮。两个梳着长辫子的女孩(我猜是他的妹妹们)在后面为他拣球。他让她们把球扔回给他,她们扔得轻飘飘的,东一个西一个,他总得跑来跑去地接,接到后再投。空气很闷,他好像流了不少汗。一会儿工夫,他已经连续投进去4个。我看得入了迷。这时火车启动了,就在他从我的视线中消失之前,又进一球。干得漂亮!我想,一切都会好的。

  2003年5月15日:今天得到了更多的坏消息。两个我们指望会投大钱的机构先后通知我们说,6月2日之前不可能投钱进来了,各有各的理由。不过另一方面,摩根士丹利前董事总经理们的积极回应又鼓起了我们的士气。特别是一些多年老友承诺了巨额投资,这让我心里好受多了。今天我们雇用了谢尔盖,就是马德哈夫和我在伦敦面试过的那个俄罗斯小伙子。这样,我们的研究团队就算是成立了。

  2003年5月22~23日:这个周末,在田园俱乐部,六个会员(其中包括我的几个老熟人)分别答应投资50万到200万美元。不过事后再一想,我的高兴劲儿就烟消云散了:假如我们的基金表现不好,我该如何去面对这些人?去年我的朋友约翰就遇到了麻烦。约翰是一个出色的价值投资家,但他把不少钱交给一位基金经理,那人掉进了陷阱。虽然不完全是自己的错,约翰还是分外自责。在他所在的乡村俱乐部,很多人都放了钱在他的基金里,他再也不好意思露面了。他又加入了很贵的普切斯高尔夫俱乐部,在那儿他不认识什么人,至少可以静静地练球。约翰是个认真的人。

  2003年5月23日:又是一个长长的星期,我们得做不少演讲。私人财富管理部门很尽职,替我们引荐的人非常多,但我的感觉是这些人各自投的钱不会超过50万或100万美元,没什么大主顾。作为我们投资大户的那家养老基金在条款和细节上为难起我们来,这尤其让人沮丧,因为正是他们去年8月份的鼓励才让我们最初萌生了发起基金的念头。

  我和这家养老基金的头头很熟,而且替他管钱已经好多年了。他是个聪明人,是一位投资高手。2002年8月的一天,我坐在他开着空调的办公室里仍然微微冒汗。我跟他说起我们的想法,拿不准他的反应会是愤怒还是支持。“我们会给你5 000万到7 500万美元,三年不动。”他毫不犹豫地说。马德哈夫当时也在,我们离开时精神振奋。正是这个最初的承诺给了我们发起基金的勇气。而我们现在经历的失望则说明,募集资金的过程真是充满了意外—有时好,有时坏,有时只能怪时机不佳。你永远不知道最后得到的将是什么。

  与此同时,资本市场表现不错,但这与我们无关,因为我们还坐在候补席上,无缘下场一展身手。或许到我们开张的日子,唯一能让我们宽慰的就是股市还算景气了。我的睡眠很差,西里尔的感冒也一直没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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