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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阿尔维托·曼古埃尔   出版社:商务印书馆  和讯读书
  因此,我雄心勃勃地从我作为一名读者的历史跨步到阅读活动的历史。也许应该说是跨步到一种阅读的历史,因为任何由个别直觉和私人环境所构成的此类历史,不管多么努力想达到客观性,一定只是诸多阅读史中之其一。或许,最终,阅读的历史便是每位读者的历史。阅读史甚至连其起始点也必须是偶然的。博尔赫斯在评论一部出版于30年代中期的数学史时说,这本书具有“致命的缺陷:它所描述的事件年代顺序与它的逻辑和自然顺序不相符合。它对要点的定义经常到最后才出现,实践先于理论,对不敬的读者而言,它的先驱者的直觉劳动比现代数学家的直觉劳动更难令人理解。”B53阅读的历史大致上亦可作如是观。它的年代学不可能是政治史的年代学。阅读对苏美尔人(Sumerian)的抄写员来说是一种极珍贵的特权,他们比起现今纽约或圣地亚哥的读者具有更敏锐的责任感,因为法律文件或账目处理都有赖其独门解释。中世纪晚期的阅读方法在定义何时与如何阅读时,将朗诵之著作与默诵之著作予以区分,比起世纪末的维也纳或爱德华时期的英国来,其规定更为清楚明确。阅读的历史也不可能依循文学批评史中前后一致的传承;19世纪的神秘家安娜•卡塔琳娜•埃梅里希(她所写下之著作,绝比不过她的亲身经验精彩)所表达的疑惧,B54在更早两千年前苏格拉底即作过更强烈的表达(他发觉书籍是学习的障碍)B55,还有,在我们的时代,德国的批评家恩岑斯伯格,他赞扬文盲,并建议回归口语文学的原创性)也有类似的看法。B56美国散文作家艾伦•布鲁姆B57和许多人一样不苟同这种见解;而布鲁姆的意见却在他之前老早就被查尔斯•兰姆B58加以修正(这真正一种奇妙的时代倒错):兰姆在1833年坦承他喜爱沉迷于“他人的心智中。当我不在散步的时候,”他说:“我就在读书;我不能坐下来思考。书本替我思考。”B59阅读的历史亦不符合各文学史的年代学,因为对某一位特别作家的阅读历史常常不是以那位作家的处女23作开始,而是以作者的一名未来读者开始:藏书癖者莫理斯•海涅和法国超现实主义者将德•萨德侯爵B60从受谴的色情文学书架中拯救出来,在此之前,萨德的著作在那里尘封了150多年;威廉•布莱克B61在遭受两个多世纪的漠视后,到了我们的时代,因凯恩斯爵士和弗莱的热忱,使他的作品成为每一个学院的必修课程。

  既然我们活在灭种的威胁之下,作为今日读者的我们尚必须学习阅读为何物。圣奥古斯丁探究了我们的未来——我们的阅读历史的未来:他设法将我们心中所见的文本和大声念出的文本予以区分;但丁也对此作过探索,他质疑了读者诠释能力的限制;紫式部女士也是,她曾为某些阅读的特异性辩护;普林尼也是,他分析阅读的行为,与阅读的作家和书写的读者之间的关系;还有苏美尔抄写员,他们让阅读活动充满了与政治力量的瓜葛;还有最初制造书籍的人,他们发觉卷轴阅读的方法限制太多,令人烦不胜烦,所以就设计出可以翻阅的书,并留了边白,好让我们可以做些眉批。那段历史活现在我们面前,雷•布拉德伯里B62在《华氏451度》(Fahrenheit 451)书末所描写的具有警世意义的未来世界中,书籍不是用纸张来传递,而是由脑子的记忆。

  就像阅读活动本身一样,一部阅读史朝向我们的时代跳跃而来——朝向我,朝向我作为一名读者的经验——然后,回到一个遥远年代的遥远国度的早先一页去。它跳过章节,浏览、选择、重读,拒绝遵守既有的秩序。吊诡的是,对阅读会影响积极生活的恐惧——这种恐惧催促家母把我从案前拉起,推到户外去——其实是体认到一个严肃的真相:“人生犹如单趟车旅,一旦结束,你就不能重新再来一次了,”这是土耳其小说家欧汉•帕姆克在《白色城堡》(The White Castle)里的话,“但是假如你有一卷在握,不管那本书是多么复杂或艰涩,假如你愿意的话,当你读完它时,你可以回到开头处,再读一遍,如此一来就可以对艰涩处有进一步了解,也会对生命有进一步的领悟。”B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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