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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阿尔维托·曼古埃尔   出版社:商务印书馆  和讯读书
  从苏美尔人最初的刻写板开始,书写文字的目的就是用来大声念出,因为这些符号隐含有一种特殊的声音,这种声音仿佛就是它们的灵魂。古代的名言scripta manent, verba volant——在我们的时代,其意思变成“书写之字得以留存,口说之语消失无踪”——表达出一种截然的对比。此名言之用意是为颂赞大声念出的话语,谓其带有翅膀,可以遨翔;相比之下,书页上的沉默文字只是静悄悄不动,一片死寂。面对书写的文本,读者有责任把声音添加到这些沉默的字母(scripta)上面,好让它们变成——依《圣经》的细致区分来说——口语(verba),也就是精神(spirit)。《圣经》的原始语言——阿拉姆语(Aramaic)B21和希伯来文——并未将阅读活动与言说活动加以区分;两者都用同一个名称来表示。B22

  在圣典中,每个字母与字母的数目和其排列顺序都是由神所口述,欲达到完整的理解,不只需要用眼睛,也需要整个身体的配合:随着句子的韵律摆荡,并将圣言喃喃念出,免得有46任何神意在阅读中不慎流失。我的祖母用这种方法阅读《旧约》,嘴上念出其文字,并随着祈祷文的韵律来回移动身体。我可以看见她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犹太人聚居的巴里奥德尔央斯(Barrio del Once)的昏暗公寓中,看着她的《圣经》,吟诵其中的古文。《圣经》是她屋内唯一的书本,其黑色封面的质感很类似她因年老而松垂的苍白皮肤。伊斯兰教徒也是以整个身体来参与圣典的阅读。在伊斯兰教里,圣典该以朗诵或默念的方式进行,具有基本的重要性。9世纪的学者汉巴尔(Ahmad ibn Muhammad ibn Hanbal)如此说:由于原始的《可兰经》——书之母,由阿拉透显给穆罕默德的上帝之道(Word of God)——既是自存,也是永恒的,它到底是只有在念出祈祷文时才显现,或是在给眼睛仔细浏览的书本上世世代代流传?我们不知道他是否曾获得答案,因为,公元833年,他的问题使他遭到mihnah的非难,mihnah这是由阿拔斯王朝(Abbassids)B23的哈里发所设立的伊斯兰教宗教法庭。B243个世纪过后,法律学者与神学家爱尔葛哈扎里替《可兰经》研究制订了一套规则,阅读和聆听他人朗读经文变成同属一个神圣的活动的部分。第五条规则规定说,读者必须慢慢地、清楚地阅读经文,以期能仔细思考所读之内容。第六条规则说“为哭泣……假如你无法自然地放声而哭,那么就强迫你自己哭泣,”因为理解圣言势必悲泣。第九条规则要求读《可兰经》时要“大声到让读者自己可以听得到,因为阅读意指对声音作出区别”借此可免受外界干扰所引起之分心。B25

  美国心理学家朱利安•杰恩斯,在一份颇具争议的意识起源研究报告中辩说,二室心智(bicameral)——其中一个大脑半球演变成专司默读的功能——在人类的进化中属于晚近才发展出来的现象,而这个功能借之以发展的过程现今仍在演变之中。他表示,阅读最早期的实例或许是一种听觉而非视觉的感知过程。“因此,在公元前3000年时,阅读可能指的是一种聆听楔形文字的情景,也就是说,靠着凝视言说的图画象征而在幻觉中经47历到那些言说,而非以我们所认为的对音节的视觉阅读来进行。”B26

  这种“听觉的幻觉”在奥古斯丁的时代也可能是实际的阅读情况。当时,书页上的文字在眼睛感知它们的时刻并非单单“变成”声音;它们本身就是声音。在奥古斯丁隔壁家花园唱启示歌曲的小孩,正如同在他之先的奥古斯丁一样,无疑也学到了这种观念:不管是理念、描写、真实与虚构的故事、心灵所能处理的任何事物,都以声音的形式拥有一种具体的真实性,而这些呈显在刻写板或卷轴或手抄本上的声音,唯有靠眼睛辨识并用舌头说出,才合乎逻辑。阅读是思考与言说的一种形式。西塞罗在他的一篇道德文章中安慰聋人道:“假如他们碰巧喜爱朗诵,他们首先应该记住,在诗发明之前,很多才智之士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其次,阅读诗作比聆听它们要有趣得多。”B27但这只是一个本身可以享受书写文字的声音的哲学家给那些不幸者的安慰话。对奥古斯丁而言,正如对西塞罗一样,阅读是一个口头的技巧:对西塞罗而言,阅读属雄辩术的范畴,而在奥古斯丁的情况中则属讲道之范畴。

  直到进入中世纪一段时间,写作者一直都假定其读者会“听到”而非单单“看到”其作品,就像他们在写作时也是将文字大声念出一样。因为有阅读能力的人相对上仍居少数,当众朗读蔚为风气,而中世纪的著作在正文中也一再地出现呼吁听众聆听故事的字眼。公元前5世纪的1读者阅读时会大声念出,一只手摊开卷轴,另一只手收卷卷轴,以让文章一段段接续出现眼前先人的那些阅读活动或许犹回响于我们的一些习惯用语中,举例来说,我们会说:“我已经从某某人听得其信息”(意指“我已接到一封信”)或“某某人说”(意指“某某人写道”),或“这篇文章听起来不对劲”(意指“它写得不好”)。

  因为书本主要是用来大声朗读,书上的字母就不需要予以分成一个个的语音单元,而是被串接成连续不断的句子。至于眼睛该以什么方向盯随这些一串串的字母,则在世界各地、各个年代都有所差异;现今我们西方人阅读文章的方向——从左至右与自上而下——绝对算不上普遍。有些文字体系是从右读到左(希伯来文和阿拉伯文),另外还有自上而下,成为纵行(汉文和日文);有些是成双的垂直纵行(玛雅文);有些则是由右至左,再由左至右,互错成行——此种方法称为牛耕式转行书写法(boustrophedon),“就像一头牛来回转向耕田一样,”这是古希腊文的48行文方式。还有蜿蜒曲折前行的文字,就像蛇梯棋(Snakes and Ladders)B28一般,而其方向则是由线条或点来指示(阿兹特克文〔Aztec〕)。B29

  古时写在卷轴上的文章,既未将各个文字予以分开,也没有区分大、小写,更未使用标点符号。这颇适合习惯于大声朗读者之用,因为他的耳朵会将那些对眼睛而言似乎只是一连串符号的东西解出条理。这种连续性非常重要,据说雅典人还因此替一位名叫菲拉提乌斯(Phillatius)的人竖立了一尊雕像,因为此人发明了一种黏胶,可以把羊皮纸或莎草纸的纸页紧紧黏在一起。B30但是即令这种连贯不断的卷轴让阅读的工夫更易进行,它对厘清各字串的意义其实助益不大。标点传统上被认为是拜占廷的阿里斯托芬(公元前两百年左右)所发明,并由亚历山大里亚图书馆(Library of Alexandria)的学者加以改良,但一直并未有确切之规则。奥古斯丁,就像他之前的西塞罗一样,在高声朗读一篇文章之前必先练习一番,因为在当时,见文即读(sightreading)是一种高难度的技巧,而且常常导致解释的错误。公元4世纪的文法学家瑟维鄂斯批评他的同僚多纳图斯B31在阅读维吉尔的《伊尼德》(Aeneid)时,将collectam exilio pubem(“被纠集准备放逐的民族”)读成collectam ex Ilio pubem(“从特洛伊城召集来的民族”)。B32这类错误在阅读一篇连贯不断的文本时经常发生。

  奥古斯丁所阅读的保罗的《使徒书》并不是卷轴,而是古籍抄本(codex)——一种连续书写、装订成册的莎草纸手抄本——以第三世纪末期出现于罗马官方文件的新安色尔字体(new uncial)或半安色尔字体(semiuncial)B33手书而成。古籍抄本是由异教徒所发明;根据苏埃托尼乌斯B34所载,B35凯撒大帝是第一位将卷轴折叠成页的人,用在部队调遣之公文上。早期的基督徒之所以采纳古籍抄本,是因为它非常方便于随身携带,可以将遭罗马官方查禁的书籍藏在衣服中带走。这些书页可以编上号码,好让读者更易于翻阅,而各别的著作——像是保罗的《使徒书》——就可以很容易地装订成方便携带的书册。B36

  将字母分离成文字和句子是49慢慢才发展出来的。大部分早期的手写文字——埃及的象形文字(hieroglyphs)、苏美尔人的楔形文字(cuneiform)、梵文——都未有这种区分。古代的抄写员非常熟稔其技艺的成规,到了宛若不需要任何视觉辅助的地步,而且早期的基督教僧侣还常常将所抄写的著作默背在心。B37为了帮助那些阅读技巧不佳的人,这些在缮写房(scriptorium)工作的僧侣运用一种称为per cola et commata的书写方法,将文章内容以意义分行——这是一种原始的标点形式,帮助不熟练的朗读者在一段思想的结尾处降低或提高声音。(这种格式也让学者在找寻文中某一段落时更为轻松。)B38公元4世纪末时,圣杰罗姆(Saint Jerome)在狄摩西尼B39和西塞罗的抄本中发现了这种方法。他在所译的《以西结书》(Book of Ezekiel)的导言中首度描述了这种方法,解释说:“以per cola et commata来写成的文章,可以将意义更清楚地传递给读者。”B40

  标点依旧不可靠,但是早期的这些设计无疑有助于默读的推行。到了6世纪末,叙利亚的圣以撒就已体会出这种方法的益处:“练习默读时,所读的作品与祈祷文的韵行居然让我充满了欢欣。而读懂的乐趣使我哑口无言,然后,如同在梦中,我陷入一种感官与思想集中的状态。然后,随着沉默的延长,记忆的骚荡也在我心中平静下来,一波波的喜悦出乎意料地突然自内心涌现,欢喜我心。”B41而在7世纪中期,西班牙塞维利亚(Seville)的神学家伊西多尔(Isidore)B42对默读极为熟悉,称赞它为一种“极轻松的阅读”方法,可以一边“思考所读的东西,令它们更难从记忆中逃离。”B43就像早他之前的奥古斯丁,伊西多尔相信阅读使超越时空的对话成为可能,但是两者之间有一个重要的差异。“字母具有将不在现场的人的话语默默传达给我们的力量,”B44他在所著的《语源学》(Etymologies)一书中写道。伊西多尔的字母不需要声音。

  标点的具体化渐成气候。在公元7世纪之后,点与破折号并用表示一个句点,一个上扬或高起的点等同于我们的逗点,而分号与我们现今所使用的方式相同。B45到了9世纪,默读在修道院的缮写房大约已相当普遍,抄写员开始将每个字与其彼此几乎交错的邻字分开,好让文本更易于细读——不过,50这其中或许也有美感上的考量。约略同时,在基督教世界中以技艺闻名的爱尔兰抄写员不只开始将言说的各构成部?予以分离,还把句子中的文法单元给分离出来,同时也引介了许多我们现今使用的标点符号。B46到了10世纪,为了让默读者更加轻松,文本(譬如说《圣经》的各书)主要章节的开头几行常常用红墨水写成,就跟文本以外的红色解释文字rubrics(源自拉丁文的“红色”)一样。古代以一道表示分隔的笔画(希腊文中称为paragraphos)或楔形(diple)来开始新段落的作法仍然继续受到沿用;后来,新段落的第一个字母开始写得稍大或写成大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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