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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阿尔维托·曼古埃尔   出版社:商务印书馆  和讯读书
  对页图:杰出的读者比亚图斯•雷纳努斯,也是藏书家和编者大声朗读,静默阅读,能够将储存着所记之文字的亲密图书馆携于心中,这是我们借着不确定的方法所取得的惊人能力。但是,在得以取得这些能力之前,读者需要学习识别社会所选用来沟通的共同符号的基本技巧:换句话说,读者必须学会阅读。列维斯特劳斯告诉我们,他在巴西的南比夸拉(Nambikwara)印第安人部落旅行时,几位主人看见他在写字,就拿了他的铅笔与纸,并模仿他所写的字母画了弯曲的线,然后要求他“读”他们所写的东西。南比夸拉人期待他们的涂鸦立刻对列维斯特劳斯有意义,就如他自己所画的字一样。①对在欧洲学校接受教育学会阅读的列维斯特劳斯而言,这种沟通系统应当让其他人马上可以理解的想法,似乎显得很荒谬。我们借之以学会阅读的方法不只具体化了我们个别社会有关读写能力的成规——资讯传递与知识和权力的阶层——也决定和限制了我们的阅读能力之使用方式。

  我在法国斯特拉斯堡以南20英里的小镇塞莱斯塔(Sélestat)住过一年,这里位处莱茵河与孚日山脉(Vosges Mountains)之间的阿尔萨斯平原中央地带。塞莱斯塔小小的市立图书馆内有两本厚大的手写笔记本。一本300页,另一本480页;两本的纸张在历经数世纪后皆已泛黄,但是其使用不同颜色墨水的字迹仍然清晰得惊人。这两本笔记本原先在课堂使用时,只是一札札的折叠页(大概是在当地市场的一处书摊购得),许久以后,笔记68本的主人才将它们装订成册,以便妥善保存。给图书馆访客参观的打字说明卡片上写说,这是15世纪末——从1477年到1501年——塞莱斯塔拉丁文学校两名学生的笔记本:一位叫纪尧姆•吉森埃姆,其生平除了这本学校笔记本中所载之外,我们一无所知,另一位叫比亚图斯•雷纳努斯②,他日后成为人文主义运动的领导人物,也是伊拉斯谟斯多部作品的编者。

  住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时,在刚开始的几个年级,我们也同样在“阅读”笔记本,费力书写,绞尽脑汁用彩色蜡笔画上图解。我们的课桌和长椅由铸铁支架固定住,彼此相连成两长排,直通到(这种权力象征,我们亦未能幸免)高高立在木制讲台上的讲桌,而讲桌背后就是黑鸦鸦的黑板。每张课桌都凿了一个洞,以放置白瓷墨水瓶,我们就把自来水笔的金属笔尖插入瓶中;我们到三年级才获准使用自来水笔。数世纪后,假如有某个认真的图书馆员将那些笔记本当作珍物放在玻璃橱窗中展示,参观者会在里面发现什么?从一段段抄得整整齐齐的爱国文句中,参观者可以推论:在我们的教育里,政治的修辞取代了文学的优雅;从我们所画的插图中他们可以推论:我们学会了将这些文句变成口号(“马尔维纳斯岛属于阿根廷”变成两只手环握一对曲折的岛屿;“我们的国旗是我们祖国的象征”变成三条颜色在风中飘扬)。从相同的课堂解说笔记中,参观者可以得知:我们之学习阅读,并不是为了乐趣或知识,而纯是为了受教。在一个通货膨胀高达每月200%的国家中,这是阅读蚱蜢与蚂蚁寓言的唯一方式。

  塞莱斯塔有数所性质不同的学校。一所拉丁文学校,从14世纪即已存在,原借用教会的房舍,而由市长和地方教会负责管理。拉丁文学校的原址——也就是吉森埃姆和雷纳努斯上课的地方——是在绿色市场(MarcheVert)的一栋房子,就在11世纪所建的圣富瓦教堂前面。1530年,这所学校声誉日隆,便搬迁到13世纪建造的圣乔治教堂对面一栋较大的建筑物中。那是一栋两层楼的稯子,外墙上有一幅颇吸引人的壁画,描绘九名缪斯女神在赫利孔山(Mount Helicon)③上的灵泉(Hippocrene)中嬉戏。④学校迁移后,新校址的街道名字也从Lottengasse改成Babilgasse,意指学生的呀呀学语声(在阿尔萨斯方言中,bablen为“呀呀学语”之意)。我的住处离这所学校只隔几个街区。

  从14世纪初,塞莱斯塔即有两所德文学校,其校史完整留存至今;1686年,第一所法文学校成立,这是在痉易十四夺占这座城镇之后13年的事。这些学校各自用德、法文教导阅读、书写、唱歌与一些算术,任何人都可申请入学。一所德文学校大约在1500年左右的一份入学约定书上记载说:老师会教导“12岁以上的基尔特成员与其他人,和那些不能上拉丁文学校的儿童,男女孩皆接受。”⑤和上德文学校的学生不同,拉丁文学校的学生6岁就入学,一直待到十三四岁预备好进入大学时为止。有些学生变成老师的助教,一直留到20岁才离开。

  一直到17世纪,在欧洲大部分地方,拉丁文仍是官僚体制、教会事务与学术界的正式语文;不过,从6世纪早期开始,地方语文已逐渐获得接受。1521年,马丁•路德开始出版德文《圣经》;1526年,威廉•廷戴尔在科隆(Cologne)和沃尔姆斯(Worms)⑥出版他的英文《圣经》译本,他是在死亡的威胁之下被迫离开英国的;1530年,在瑞典和丹麦,政府法令规定教会应使用本国语文的《圣经》。然而,在雷纳努斯的时代,天主教会继续维护拉丁文的威望,视它为正式语言,规定神父在主持礼拜仪式时必须使用拉丁文;连大学也是如此,譬如雷纳努斯巴望进入的索邦大学(Sorbonne)就是这种情形。拉丁文学因此仍然有很大的需求。

  在教育制度混乱的中世纪晚期,不管是拉丁文学校或其他学校都提供了一定程度的规制。因为学术研究被视为是教会与国家之间的

  “第三势力”,从12世纪以降,学生便被允许拥有许多官定特权。1158年,德异志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一世颁法,规定学生除了触犯严重刑事案件之外,可以免受世俗政府的审判,而且学生旅行时还可获发安全通行证。1200年,法国国王菲利浦•奥古斯特赐与学生特权,禁止巴黎市长以任何借口拘禁他们。英国, 从亨利三世以降,每位君主都保证牛津学生免受世俗权威的管辖。

  上学时,学生必须缴付费用,依据食宿来收取,按周计费。假如无能缴付,他们必须发誓自己“缺乏金钱奥援”,结果就会有机会获得奖学金,以津贴方式给付。在15世纪,穷学生占了巴黎全体学生的18%、维也纳全体学生的25%、莱比锡全体学生的19%。⑧享有特权,但一贫如洗,渴望保有自己的权利,但不确定该如何维持生计,数以千计的学生因而四处漫游,靠施舍和窃盗过活。有些学生则冒充算命术士或魔术师,叫卖一些神奇的小饰品、宣称有日月蚀或大灾难、用魔法召唤鬼灵、预言未来、教导祈祷者拯救灵魂免受炼狱之苦、传授防范农作物受冰雹侵袭及牛只罹患疾病之秘诀,借此苟活。有些学生自称是德鲁伊特教团(Druids)⑨的后裔,并夸称到过维纳斯山(Mountain of Venus)练就秘技;他们在双肩上披戴黄色的网状斗篷,当作入此门道的标志。很多学生随侍一位年纪较长的预备修士,从一个城镇飘流到另一个城镇,接受其教导;这种老师人称为bacchante(不是源于“酒神”〔Bacchus〕,而是源自动词bacchari,“漫游”之意),其门徒在德文中称为Schützen(保护者),而在法文中则称为bejaunes(劣等生)。只有那些决定成为预备修士或是打算任职公家机构的学生才会找法子不再飘漫,并进入一间像塞塔斯塔的拉丁文学校这类的学习机构。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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