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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北京

作者:赵柏田   出版社:中华书局  和讯读书
  1730年春天,一个叫全祖望的外省青年随身带着两万余卷图书前往北京。此时他的身份是宁波府学的一名诸生,因成绩优异被选作拔贡北上应试。如此庞大、沉重的行囊要从浙江运往北京,放到今天也需一笔不菲的托用费,何况是交通条件低劣的十八世纪初叶。果然到了山东省境,他的盘缠就花得差不多了,雇用的车夫不愿再干,他不得不脱下身上的衣服换了钱来付车资。这样,好歹在暮春的一天,辚辚滚动着的车轮把他和两万余卷图书送进了北京城。

  居京多年的叔父,早已从老家来信得知了他来京入国子监的消息,但一下子看到侄儿带着这么一大堆书同时出现在眼前,还是吃惊得张大了嘴。这么多书!这么多书你看得过来吗?侄儿不置可否又成竹在胸的淡淡笑容让他似乎看到无边的荣耀已经在向老全家招手了。还没等安顿好远途来客,他已经迫不及待地对着妻子喊叫起来:拿酒来,快拿酒来!

  几杯浊酒入肠,老人在小他将近四十岁的侄儿面前有点语无伦次起来。他那带了北音的乡音乡调让第一次出远门的青年感到亲切而又陌生:“你父亲一次次写信来,让我趁着还有力气走动早日还乡,我也盼着回去啊,可是客居他乡四十多年还一事无成,我回去有什么脸面?现在好了,等你高中进士的一天,我和你一同回去。”①话到此处,这个失败的老人眼里已是蒙着一层泪花了。

  三年后,老人因长子夭亡一病不起,全祖望在从通州返回北京的途中得知消息,急忙前去探视。老人握着他的手一声叹息:总有一天你会考中进士的,可惜我等不到那一天了。说罢撒手而去。两个儿子都已先他而死,这个蹭蹬一世的老人在北京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就被轻轻抹去了。此是后话,不提。

  对一个二十六岁的青年来说,这世界是没有什么障碍的,何况是自负才学从小就有“神童”之誉的全祖望。北京,天子之城,帝国政治和文化的中枢,在这个南方书生的眼里是等待着他去博得不世功名的神秘疆域。这里一碧如洗的蓝天让人沉醉,崔嵬的宫墙和气象万千的皇家园林让他心志高远,更重要的是,这里有那么多谈吐文雅见识不凡的官员和无数从天南地北汇集来此的俊彦耆旧。像所有胸中燃烧着激情和理想的年轻人一样,他鄙薄世俗生活,不问经济营生,在他看来,世俗生活只不过是通往理想道路上的一块绊脚石。要等到三年后,为了生计不得不廉价出售辛辛苦苦从老家带来的两万册藏书,他才会领略到长安米贵居大不易。

  北京向这个年轻人启露的第一缕笑容是当时有名的学者文章大家方苞②的一封回信。事情的缘起是他读了方苞的一本谈论礼仪问题的著作后,感到不太满意,于是提笔写了一封信提出不同意见。这一大胆的举动让方苞深感惊讶,当然更打动他的是这个年轻人独到的见解。这个南方书生在北京的最初声誉就这么建立了起来。

  没有更多的资料可以显示全祖望在北京第一年的生活情状,他最看重的学生蒋秉纯及近人蒋天枢先生编撰的《年谱》,浓墨记载的都是他居京第一年如何牵念老家地方郡志的修撰,一次次地和主持其事的万九沙先生(万斯同之子)通信探讨,补遗纠谬,可见他虽然跑那么远却还是牵挂着家里的种种。不过,以常理揣度,一个平生第一次离开家门北游的年轻人,苦恼于那种与南方迥然不同的干燥的气候,以及饮食上的种种不惯,在寂寞中不可抑制地生长出思乡之情也在情理之中。到了第二年七月,在短暂地游幕山东后,他就迫不及待地回转老家了。

  此番回乡,他竟然一住大半个年头。过了来年三月父亲的七十寿辰,似乎再也没有不走的理由了,可是怀孕才数月的妻子忽然病倒了,而且病势汹汹,看样子一时三刻还好不了。看着卧病在床的妻子,他怎么也下不了动身的决断。父亲一再暗示他秋试的日子即将临近,应是赴京的时候了。后来妻子也劝说他勿以儿女情长受牵绊。一边是辗转病榻需要照料的妻子,一边是越来越近的科试的日子,1732年春天的全祖望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被撕裂的痛苦。到了四月,待妻子的病情稍有好转,他终于决定整装北上。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一个病妇经不得风吹,连大门都不能迈出,只能送他转过屏风。看着结发八年的妻子强打精神的样子,这个薄游京洛才一年的青年士子忽觉难舍难分,只想贫贱夫妻终日厮守着,鲜花功名也直似粪土了。妻子一迭声地催他:行矣!无多言。他的心里忽然涌上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一年是雍正十年,全祖望参加壬子科的顺天乡试,中了多少青年学者梦寐以求的举人第。当他还沉浸在叩开帝阍之门的喜悦里时,却意外地获悉了他的妻子张氏已在八月间因难产去世的消息。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他那个勉强保全下来的女儿在母亡后不久也夭折了。回想起此前一封封的家书里总是夸妻子如何贤惠身体恢复得如何如何好,女儿又是如何的聪颖懂事,却原来是怕他影响应试情绪而撒的一个弥天大谎!好像有一支利箭穿过了他的心,这个秋天,他的身体里的某种东西已经随着亡妻和从未谋面的女儿永远地消失了。他后来在《殇女埋铭》中痛心地说:“吾家秘吾妇之死,不以告予。但于家信中夸是女之慧。及予归而女死矣。予负吾妻,亦并负是女也。”(《鲒埼亭集外编》卷八)

  这一科顺天乡试的主考官是吏部侍郎任兰枝和侍读杨炳,而对全祖望的文章尤为倾倒的则是他的房师曹一士。此人也来自江南,赋性鲠直,一生贫寒,在帝国朝廷由翰林而御史,再任工科给事中,在官场上可说是节节下坡路。不知是否巧合,看好、欣赏全祖望的官员似乎总是些政治博弈中的失败者、不合时宜者,这些人身上散发的独特的气息总是让他们在人群中迅速地辨认出对方并引以为同类。

  在第二年春天更高一级的进士资格的考试中,全祖望意外地落了榜,心灰意懒之下就想收拾行装离京返乡。此时的他对京城的政治生活已经没有了三年前初来时的热衷。落第,再加丧妻失女之痛,他不仅对这座曾经让他景仰不已的京城已没有了多少幻想,甚至,还暗暗地滋生出了一丝怨恨。他总觉得,如果不来北京上国子监,就不会失去妻子和女儿,这个世界上他就不会是无根的转蓬。看来上天的意志不会无缘无故偏袒某个人,它让一个人尝到了一点功名的甜头,却掠夺了他的人伦之欢。功名与人伦,孰重孰轻?

  1733年春天的全祖望就这样走到了人生的一个隘口。似乎,他已无必要留在京城。似乎,除了回到浙江东部的那个小县城外他别无他途。事实上,于生命的实用性而言,去地方上做一个薄有功名的乡绅,或者通过某种关系进入县衙或者府城谋得一个闲职,也不会比在北京混差到哪里去。

  此时,一个叫李绂①的官员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这个将要对全祖望一生发生重要影响的资深翰林院编修,其实十年前他就认识了。只不过身份悬殊,一个是主持浙江全省乡试的主考官,一个是年方十六初试不中的少年。但这个叫全祖望的少年当时肯定给李考官留下过深刻的印象,不然李绂看到他的名字再次出现也不会引起特别的注意。这次春试,李绂并非主考官,但看了这个浙江学子的行卷后,他却深为不平,在各种正式和非正式的场合到处宣称:你们看看,漏下了一个多好的天才!这个博学的青年乃是宋元间的历史学家王应麟、黄震以后的第一人啊。他找到全祖望,希望他继续留在北京,准备参加下一届博学鸿词科的考试。

  江西临川人李绂已经是个几起几落的政坛老人了。他的为人正直,乃至刻峭寡合,在当时的士林是出了名的。雍正六年,这个王阳明知行合一之说的忠实信徒,因得罪皇帝的亲信河南巡抚田文镜,被罗织了二十一款罪状下狱论死,传说他被绑到菜市口的法场问斩时,白刃都搁到脖子上了,主刑官问他:田文镜好否?他还是面不改色作答道:臣愚,虽死不知田文镜的好处。最高当局最后也只好以他“学问尚好”著革职免死。或许是有着崇高威望的李绂的说项打动了全祖望,或许全祖望对北京尚抱幻想,总之,他答应留下了。

  考虑到全祖望拙于生计,在北京已无亲友可依靠,李绂把自己在宣武门南宅邸里的一间紫藤轩借他暂住。这个热心的官员学者对提携后学向来不遗余力,在全祖望于这年冬天搬进李宅之前,紫藤轩里已经住进了一位来自江西的学子万承苍。在接下来的两年多时间里,三人时常相聚一室,或随兴赋诗,或考据史事,葱汤麦饭,互为宾主,度过了一段让全祖望终生难忘的诗酒生涯。寄食李宅,除了帮助李绂编辑《词科摭言》《公车征士录》两本类似当今各级政府广为印发的“领导干部通讯录”的小册子,大量时间他可以尽情用来阅读、沉思、辩驳,做他内心的功课。那是他在北京最有安全感、也是最感温暖的一段时期。他持续了一生的《水经注》的研究工作,也当是发韧于这个时期。

  看他青年丧妻,一人在京生活苦闷,李绂还亲自作伐,促成他娶了康熙时代的政治老人、满洲正黄旗人、翰林院侍读学士春台的女儿为妻。成婚后又帮他在紫藤轩旁街西南另赁新居安家。但这个一不问经济营生二没有强劲后盾的年轻人实在是太穷了,为了安置新家不得不忍痛抵押了从老家带来的两万册藏书。再婚之后他还动过把浙江乡下的老父亲接来京城的念头,因经济实在太过拮据不得不作罢。

  此时,各省推荐的应博学鸿词科的人选尚未尽集北京。一天,李绂对他说,大江南北的人才,都是你所熟知的,你能不能试着为我列举之。这正投合全祖望爱评论人的习性,他一口气写下了四十余个人名,并一一举其所长,谁精于经,谁通于史,谁谁又善于古文、诗词、骈偶之学。这一番对天下英雄肆无忌惮的褒贬使得李绂也大为叹服:如果朝廷能恢复前朝的通榜制度,即便韩愈再世,也不过如此啊。

  可能是受这个年轻的举子身上的锐气的吸引,也可能是因着内阁学士李绂对他格外的垂青,一时间,习惯于从风吹草动中嗅出政治气候的人们都竞相来与他交结。但此人一贯心高气傲,负气忤俗,心性投合的一见面即可引为知己,他看不上的你吹破了天也是白眼相看。这一傲慢的个性使他无意之中得罪了不少人。当时推荐他参加词科考试最得力者还有户部侍郎赵殿,可他尽管与赵殿的弟弟是好朋友,也从来没有去拜访过赵侍郎。后来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然予疏慢成性,虽衔知己之感,而过从甚简。”①

  更让人不可理解的是,大学士徐本和张廷玉好几次相招他都不上门。这岂止不知趣,简直是狂傲得不知天高地厚了。那可都是权焰炙天的人物啊,官场内外多少人都以“但愿一识韩荆州”为荣,为此削尖脑袋打破头而不可得,他却不知是“疏慢成性”的缘故,还是因为优待自己的李绂与他们是政坛的宿敌,竟然都托故开溜了。今人惯说性格即命运,一个人的命途原来都是他自己的个性写就的,以他这样“博洽有余、沉厚不足”的为人处世方式,在京城这样一个势利场,不失败也真是个神话了。

  1736年,时当高宗皇帝即位后的第一年即乾隆元年。旧历除夕,全祖望做了一个梦:多年的挚友杭世骏②和厉鹗③来到北京,和他把酒言欢,喝到尽兴处,三人在雪地上且歌且舞。似乎是这个梦在现实世界中的回应,到了正月下半旬,钱塘才子杭世骏果然来到了北京。

  各省保举的参加博学鸿词考试的士子们,过了春节后陆续麋集京师。作为康乾学术全盛期的一次官方性质的盛会,这些人中不乏学术大家文章高手,但也充斥着通过各种渠道保举来京的不学无术者、夸夸其谈者、末流诗人、假道学和形形色色的官迷。他们中的财大气粗者或借此机会奔走豪门,或日日征歌选胜,其盛况就像一部十八世纪的儒林外史。全、杭老友重逢,却张口闭口都是学术。杭世骏不无炫耀地向全出示了刚完成的新著《石经考异》,全祖望则向他介绍自己《水经注》的研究心得。从杭世骏口中得知,此次浙江总督保举了十八人,杭世骏和厉鹗都在这份名单上。全祖望为他的朋友们感到真诚的高兴,希望自己和朋友们都能在这场考试中得偿所愿。

  到了二月,抵京赴试的各省保举者已达一百多人,这时上谕颁布:因到京未齐,不便即行考试,先至者未免旅食艰难,著从三月为始,每人月给银四两,资其膏火,在户部按名发给。其未到之人,俱著于九月以前到京。一时四方征士纷纷云集。

  就在这个月,乾隆元年丙辰科的会试中,全祖望高中三甲三十六名,通过了进士资格考试。令时人称奇的是,全的娘舅、也是他的开蒙师蒋拭之,在开馆授徒五十多年后时来运转,和外甥成了同科进士。一片贺喜声中,全祖望并没有沾沾自喜,他把这次会试作为了参加博学鸿词科的一次热身运动。世所周知,被举博学鸿词即是才学实力的证明,能有资格参加词科的都是当今之国士,在全祖望的心目中,这当然是一次比会试的规格更高的考试。

  这年的五六月间,已取得进士资格的全祖望在考官吏部侍郎邵基的保举下进入庶常馆,也即世人所说的翰林院。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也是在这个时期,他的恩师李绂因保举新进士过多,又在朝班嘱九卿保举,被检察部门找去谈话。《清史稿》载他因认错态度较好——“绂奏:臣多言滋事,今凛承天语训诲,永绝妄言”——对他的处理是,交部察议,降二级使用。刚被训戒的李绂只得寄情于文章学术,与全祖望一起在庶常馆共同研读《永乐大典》。日子又好像重回到了全祖望借住李宅紫藤轩的时候,两人融融泄泄,相与析疑,相约每天各看完二十卷,看到精彩处就插入书签雇人抄录。

  初入翰林院的全祖望表现出了在他身上难得一见的谦虚。时任礼部尚书兼国子监祭酒的杨名时有一次入馆视事,称赞他读书广博,全真诚地回答:像东莱、止斋这样高深的学问,朱熹都要评议他们,何况我呢。杨尚书说:你能看到这一点,就已经是进步了。

  这一期间,两人就李绂于雍正十一年刊行的《陆子学谱》一书有过一场争论。全考订出了李著中的两处谬误,李绂在钦佩他读书细心的同时,由衷赞叹:方今诏求鸿博,足下真其选矣。但接下去李绂话锋一转,对全祖望的考据提出根本性的质疑,认为圣人之学,并不重在考据:以你这样高的天分,如果去做一些远大的事业,那么对天下苍生的利益就更大,补亡订误,虽不无小补于世,但作用也就仅此而已;历史上的人事有未参详处,我们不妨暂且悬搁起来,凡于理无害的,用不着花费那么大精力去考证。俗话说得好,望远者不见形,听远者不闻声,我这么说并不是看轻考据之学,实在是对你有很大的期望啊!这与全祖望对历史的缜密精神可说是有着原则上的分歧,全这样回答他的老师:史以纪实,非其实者非史也。

  到了秋天,博学鸿词科开考的日子越来越近,朝廷已经张榜公示钦点大学士鄂尔泰、张廷玉和吏部侍郎邵基阅卷。鄂尔泰、邵基是不久前刚举行的会试的考官,对全祖望这个已入翰林院的庶吉士自然不会陌生,正当全祖望满脑子盘算着如何在词科考试中一展身手时,让他始料未及的是,他在北京的政治生涯刚刚开了个头就要急转直下了。作为对他简慢狂傲的报复,开考前,张廷玉特奏皇帝:凡经保举而已成进士者,不必再与鸿博试。一百多个考生中,惟独全祖望已取得进士身份,这一条明摆着就是冲着他来的。在资格审查中就被拦路一刀砍下马来,这也真是窝囊透顶。于是嗅觉灵敏的人士马上觉察到,这个人在北京待不长了。

  如同一盆冷水浇在被激情烧灼的身体上,委屈、愤怒、痛苦、失望像无数只小虫子噬咬着他的心。他无可奈何地看着权力在对着自己施暴,却不知种什么因结什么果,自身太过张扬的个性也合谋加入了对自身的扼杀。但这并没有让这个执拗的书生变得聪明起来,反而更加变本加厉地由着性子牵着自己走。

  当一百七十余位来自各省的士子在保和殿内参加御试时,场外的全祖望惶惶如丧家之犬,他觉得自己被遗弃了,成了一个零余者。负气使性让他做出了一件在世人眼中更为荒唐的事,为了表明自己的经术和词章不在应试者之下,他照着词科试题也作了一文,呈给有关当事者。这不是明摆着有对抗不满情绪吗?如此不服从组织程序不把领导放在眼里,岂止讨厌,简直可恶了。

  事后看来,这次词科,他试与不试都是一样的结局。身不由己卷入权力的角力场的小人物,被牺牲掉几乎是理所当然的。经李绂、方苞月旦品评再荐举的那些士子,尽管一个个都学问满腹、品行高尚,但在主持其事的政敌张廷玉的百般刁难“苦绳隘取”下,几乎没有一个得中的。最后公布考中者,除了杭世骏、齐召南几个名流有幸挤了上去,大多数都被淘汰出局了。①对此杭世骏有如此之叹:“是科征士中,吾有友三人,皆据天下之最,太鸿之诗、稚威之古文、绍衣之考证,近代罕有伦比,皆不得在词馆,岂非命哉!”②七年后,翰林院编修杭世骏因向朝廷建议用人不分满汉,因言获遣,也被罢官南归。时人讥诮他是“新妇初婚议灶炊”。

  但在当时,全祖望不这么看,结果已不再重要,他要的是公平,是一个理字。这一打击对他自尊心的伤害太大了,不得与试的屈辱让他多年以后一想起来还隐隐作痛。他以后行事更加乖张、疏澹狂放,不讨人喜,这一事件可以说是起了一个助推器的作用。

  来自杭州的实力派诗人厉鹗在这次鸿博试中也铩羽而归。十月的一天,全祖望与已入翰林院授编修一职的杭世骏等几个友人在京城烂面胡同的接叶亭为老友南归饯行。全祖望喝醉了,忽歌忽哭,还吐得一塌糊涂。临别之际他握着厉鹗的手吟咏起了多年以前在扬州厉的赠诗“故人四明客,含香识名字,太学待何蕃,少年推贾谊”,还一个劲地说兄弟先行一步我随后就来。他已经预感到,自己在京城待的时间不会太久了。时隔不久,一个来自湖北省的应鸿博试的孝廉因考场失利,既愧且怒,在旅馆病死了,全祖望和几个留京的考生去料理后事。眼看着那人昨日还是意气风发今日已作他乡游魂,同去朋友作的挽诗“同作公车客,须眉同老苍”怎不让全祖望有兔死狐悲之感,而“腹痛谁浇酒,肠回独转环”这样伤怀的句子更是让去乡多年的游子惊悚于世事幻灭的苦涩。

  到了来年五月,庶常馆散馆,馆员评定等级按级录用,优异者或进入中央各部委,或主试各省,差一等的则外放州县。全祖望被评为最下等,归吏部去候补知县。尽管这一糟糕的结局几乎在预料之中,但当它真的降临还是令全祖望万念俱灰。更让他心生愧疚的是,好不容易考中进士的娘舅蒋拭之受他牵连,也同时遭黜,终结了短暂的政治生涯。他不欠京城什么,京城也再与他无涉。他已决意辞官归里,永远离开这个让他尝够了人生苦涩的名利场。至于辞官回乡之后下半生的衣食从何而来他还无暇也不屑顾及。在以后的文章中他将一再用“放废湖山”、“左降出都”、“左迁”等词语表达北京对他的伤害。

  妻子分娩在即,他因此没有即刻动身,时常和流落在京城风尘委顿的赵谷林等几个朋友聚在一起,喝酒酬唱,挨得一日是一日了。这样的行径在欣赏他才华的师友眼里不啻是自暴自弃,时任“三礼”义疏局副总裁的方苞准备荐举他担任纂修之席,也遭到毫不犹豫的拒绝,方苞只得另荐了福建兴化的通判吴廷华顶了上去。他还是那么的骄傲,认为自己虽专于经术,文采词章同样也不见得比别人差,“今以明试词章被放,岂敢以经术求进乎?”(《奉望溪先生辞荐书》)北京已经伤透了这个南方书生的心,连留在此处再食一份俸禄他也觉得委屈了自己。

  到了十月,妻子分娩生下一个女儿,因孩子尚幼不便旅途劳顿,他便把娘儿俩扔在北京迫不及待地一个人上路了。自1730年春天初入国子监到此番离开,屈指算来,他已在北京待了七年多。这七年,多么失败。这七年,长过了七个世纪。三十三岁的全祖望,望着寒风中灰色的城墙,真是五味杂陈,既酸且涩。

  1737年冬天,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中昂首出城的全祖望,于一种近乎自谑的自我放逐中,体验并陶醉于道德胜利的荣光,雪地上的每一步,都是那么吃力,那么地决绝和悲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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