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利波不像其它人那么有钱，还有另一个原因。他的怀疑论不允许他把钱投资到公债以外的地方，因此错过了股票的大多头市场。他的理由是，多头市场很有可能演变成空头市场和陷阱。屠利波十分怀疑股票市场，认为那是某种投资骗局，因此死也不肯持有一张股票。屠利波身边的人都靠股票市场致富，而他的现金流量虽然非常充裕，资产却没有和别人齐头并进（他持有的公债价值很少波动）。他表示，有一家新创科技公司，现金流量出现庞大的负值，却有一大群投资人对它趋之若鹜。结果公司股东因为股票价值激涨而致富，投资人却得在市场随机选择下才能定输赢。

　　屠利波的情形恰好和这家科技公司相反，他的投资方式和朋友不同，不靠多头市场赚钱，因此也根本不必担心空头突然降临。他的财富净值不是拿储蓄去投资赚来的。他不想投资致富，只想赚取现金收入。他不拿储蓄去冒险，因此存款只投资于最安全的工具。公债十分安全，它们是美国政府发行的，而政府破产的可能性很低，因为他们随时可以印制钞票来偿还债务。

　　非中产阶级工作伦理

　　屠利波现年三十九岁，已经在这一行工作了十四年，他觉得自己的日子已经安定下来。个人的投资组合包含数百万美元的中期公债，足以确保未来衣食无缺。他最喜欢自营交易这一行的地方，在于它所花时间比其它高待遇行业少得多。换句话说，这完全符合他的非中产阶级工作伦理。金融交易耗费心力，只知道卖力工作的人，会失去注意焦点，脑筋也会变得迟钝。此外，他们最后会淹没在随机性之中。屠利波相信工作伦理会使人只留意噪声，而忽略了有意义的讯号（见混为一谈表中所显示的差异）。

　　多余的时间让他能够追求各式各样的嗜好。屠利波读很多东西，也花很多时间在健身房和博物馆，所以没办法像律师或医师那样工作。屠利波找时间重回他当年进行博士研究的统计系，并以更简明的语汇重写论文，取得「更硬的科学」∣∣统计学的博士学位。他目前在纽约大学数学系主持半学期的研讨会，称做「机率思想史」。这门课极富原创力，吸引许多优秀的研究所学生。他已经存下够多的钱，将来可以保持一定的生活方式。万一将来发生什么事，导致市场关闭，他也备有紧急应变计画，或许退休后以机率和非决定论（indeterminism）为题，写一些通俗科学小品。

　　屠利波凡事想到机率问题，可能和这一辈子的某些戏剧性事件有关。这些事件，他放在自己心里，未说出口。真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话，或许可以从屠利波天生多疑的奇特个性中观察到一些蛛丝马迹，我们没办法一览无遗透视他的生活。屠利波有个秘密，容后再述。

　　高收益交易员约翰

　　一九九○年代里，约翰的房子大部分与屠利波的房子隔街对望，但是要比屠利波的大得多。约翰是所谓的高收益交易员（high-yield trader），和屠利波的交易风格不同，只要和他随便聊上几句公事，很快就会知道他的学养、心思和有氧运动教练没有两样，只是体格不一样。连头脑愚钝的人也看得出，他赚的钱比屠利波多很多∣∣或者至少他比较会炫耀。他家车道上停有两辆顶级德国轿车，一辆是他的、一辆是太太的，还有两辆敞蓬车，其中一辆是典藏级的法拉利；然而反观屠利波还是那辆开了快十年的福斯双座敞蓬轿车。

　　约翰和屠利波两人的太太彼此也认识，像在健身房见面时寒喧的朋友，但屠利波太太和约翰的太太在一起时非常不自在，她总觉得约翰的太太不只爱炫耀，也瞧不起她。虽然屠利波见多了交易员发财后，过分卖力地要成为葡萄酒搜藏家和歌剧爱好者的德性，他太太却很少碰到三缄其口的新富，跻身新富阶级的人这辈子穷怕了，一有了钱便产生唯恐天下不知的补偿心理。屠利波常说，身为交易员，唯一的缺点是得见到一大笔钱掉到毫无心理准备的人手里，逼得他们不得不去试着了解韦瓦第的四季是「优美的」音乐。不过对他太太来说，几乎天天要听到对面邻居夸称他们又请了一位新的装潢师，这种日子有够苦的。

　　约翰夫妇家的「图书室」摆满了皮革精装书，他们一点都不觉得不好意思。他太太在健身房只看《时人》（People）杂志，书架上一整套已故美国作家写的书碰都没碰过。她也一天到晚谈论自己发不出音的奇怪地名；他们夫妇度假时去过那里，可是回来后连当地的一点小事也说不上来，问她西昔尔群岛（Seychelles Islands）在哪一洲她都答不出来。屠利波太太十分平凡，虽然她一再告诉自己别跟约翰的太太一般见识，却老觉得生活上的竞争拚不过人家。眼前摆着特大号的钻石、华宅、跑车，再多的言词、理由也安慰不了自己。

　　待遇过高的土包子

　　屠利波对他的邻居也有一种隐约的不快。他相当瞧不起约翰，因为他正代表了他没有变成、也不想变成的那种人，然而无形的社会压力开始包围他。此外，他也想品尝那么有钱的滋味。理性上的轻蔑，不能掩饰个人的艳羡。对街的房子愈来愈大，扩建之后又扩建，屠利波内心的不舒服也日甚一日。屠利波事业上的成功虽然已经超过自己的梦想，但私底下和理智上，他开始纳闷：自己是不是在什么地方错过了什么机会？在互竞强弱的华尔街，约翰这种人的到来，害他失去了重量级交易员的地位。以前他不在意这种事，现在却开始担心，要是对街没有那栋讨人厌的大房子每天早上以浅薄的标准评判他，一切都很美好。除了约翰的大房子之外，是不是也因为天生的强弱有别，才害他成了次等人？更糟的是，约翰比他晚五年入行，收入却至少是他的十倍。

　　有时他们无意中碰面，屠利波总清楚感觉到约翰老是左损右贬，那种纡尊降贵的态度虽不明显，但很容易察觉，有些时候，约翰会完全无视于他的存在。如果约翰这个人是远在天边，例如只是报上才读得到的人物，情况将大为不同。可恨的是，约翰不但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且还是他的邻居。屠利波犯下的错误是开始和他交谈，于是地位高低的竞争法则立即显现。

　　屠利波借着怀想小说人物斯万（Swann）来缓和自己的不安。法国小说家普鲁斯特（Marcel Proust）所着《追忆逝水年华》中的主角斯万，是个优雅且悠闲度日的艺术品经销商，他和威尔斯亲王等朋友往来时从容自在，但在中产阶级面前时行为举止则像必须去证明什么似的。斯万擅长周旋在盖尔芒特（Guermantes）地区的王公贵族中间，而和维都洪（Verdurins）区的中下阶级比较处不来，理由显然是他在前者面前比较有信心。同样的，屠利波颇受到一些声誉卓越人士的敬重，他经常和诺贝尔奖等级的科学家漫步巴黎和威尼斯街头长谈。这些人士已经不再需要证明什么，却十分乐意与他一谈。一位相当知名的亿万富翁投机客常打电话给他，请教他对一些衍生性证券的价值的意见。可是现在，面对待遇过高、操着拙劣新泽西口音的这样一个土包子，他却热切地想得到对方的尊重。如果我是屠利波，一定用肢体语言表达对约翰的不屑之情，不过话说回来，屠利波毕竟是个好好先生。

　　和屠利波比起来，约翰的教育水平、教养和体格都不如他，也不像他那么聪明，连在街头讨生活的智能也比不上他！屠利波在芝加哥的交易场见过真正懂得如何讨生活的人；这些人思虑敏捷，但在约翰身上却看不到这样的特质。屠利波深信这个浅薄无知却自大的人能够赚那么多钱，只因为他的弱点还没有遭受考验。不过屠利波有时还是免不了觉得嫉妒，他不清楚自己对约翰的看法是一种客观的评估，还是只因约翰狗眼瞧人低，才有这样的感觉。或许屠利波才是不够格的交易员，也许他应该卖力鞭策自己，或者努力去寻找正确的机会，而不是把时间花在「思考」、着论和阅读深奥的文章上。或许他应该涉足高收益市场，他的表现一定优于约翰那种目光短浅的交易员。

　　难掩妒意

　　屠利波试着从研究社会地位的法则来减轻自己的妒意。心理学家卡奈曼（Daniel Kahneman）和特佛斯基（Amos Tversky）指出，大部分人宁可在别人赚六万美元时，自己赚得七万美元，而不喜欢在别人赚九万美元时，自己能够赚得八万美元。他想，经济学、鬼扯蛋经济学，谈的都是社会地位高低的问题。这样的分析没办法阻止他从绝对的而非相对的角度评估自己的处境。根据个人的学识，屠利波觉得自己在心态上也是宁可少赚一点钱，只要别人赚的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