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和圣经所说的循环一样，约翰花了七年的时间成为英雄，但七天的时间就把他打成白痴。约翰现在成了贱民；他失业了，打电话给他也不回复。他的许多朋友处境也相同。怎么会这样？他有那么多的信息、纪录完美无瑕，还有精密的数学技巧可以利用，怎么会失败？他是不是忘掉了随机性的魔影了？

　　由于事情来得迅雷不及掩耳，把人震得瞠目结舌，约翰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市场的跌幅不是很大，但他运用的杠杆太大了。更叫他惊讶的是，他们计算这种情形发生的机率是一兆兆年才有一次。亨利称之为「十个标准差」（ten sigma）事件。亨利即使把机率调高一倍，也似乎于事无补，因为这么一来，机率也只是一兆兆年才有两次。

　　约翰何时能从这场惨剧中恢复过来？或许永远不能。原因不在于约翰赔了钱，而是他整个毁了。对好交易员来说，赔钱是必须习惯的现实。但约翰赔掉的钱多于他准备输掉的，他个人的信心已荡然无存。

　　但还有另一层原因使得约翰可能永远爬不起来。其实约翰本来就不是当交易员的料。他只是在市场热络起来时，碰巧躬逢其盛而已。

　　约翰说自己「毁了」，但是他的财富还有将近一百万美元，可能令地球上九九‧九﹪以上的人艳羡不已。然而由上而下，掉到某种财富水准，和由下而上，挣到某种财富水准，两者毕竟不同。从一千六百万美元减少到一百万美元，不像从零到一百万美元那么愉快。此外，约翰羞愧不已，至今仍很怕在路上碰到老朋友。

　　对最后的结局最不满意的，应该是他的雇主。约翰经过这场浩劫，还留下一点钱，保存了一百万美元。除了情绪上筋疲力尽，这次惨剧并没有夺走他的一切，他应该很感谢才对。他的财富没有成为负值，但他的最后一位雇主却没有那么幸运。在七年当中，约翰为他所服务的纽约各投资银行赚了约两亿五千万美元，但在短短几天内，却赔掉最后一位雇主六亿美元以上。

　　他们的共同特质

　　这里要提醒读者，不要以为所有的新兴市场和高收益债券交易员的言谈举止都像卡洛斯和约翰，只有最成功的交易员才像，或者说只有在一九九二年到九八年多头走势期间做得最成功的交易员才像这样。

　　以他们的年龄来看，约翰和卡洛斯仍有再创事业第二春的机会。对他们而言，到金融市场以外的地方另谋出路，才是明智之举。他们在这一行没办法生存。为什么？因为在和他们交谈之中，很快就会发现他们都具备极成功的随机性傻蛋的特质。更叫人忧心的是，他们的顶头上司和雇主也有相同的特质，因此也都永远被逐出这个市场。本书会一再提到这些特质，它们可能没有明确的定义，但你看到它们的时候，能够一眼就认出。不管约翰和卡洛斯去做什么事，他们仍将是不懂随机性的傻蛋。

　　不懂随机常态的市场傻蛋

　　以上所述特质大多带有以为混为一谈表中右栏与左栏相同的混淆。由此可见他们多么容易被随机现象所愚弄。以下简单描述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他们对某些东西怀有信念，且高估那种信念的精确性，如卡洛斯相信经济学，约翰相信统计学。他们从没想过，以前根据经济变量操作可以成功，或许只是巧合而已，或者可能更糟的是，因为经济学分析适用于过去的事件，反倒掩盖住它的随机成分。卡洛斯进入市场之际，碰巧它行得通，但他不曾在市场的行为与扎实的经济分析背道而驰时测试过它。有些时期，经济学会辜负了交易人，有些时候则对他们有帮助。

　　一九八○年代初，美元汇价过高∣∣也就是外国货币汇价过低。根据经济直觉买进外国货币的交易人，都被冲洗出场，但是后来这么做的交易人却因而致富。这就是随机性！同样的，一九八○年代末「放空」日本股票的人，也落到相同的命运，但很少人撑到一九九○年代股价崩跌，而转亏为盈。本书撰稿时，一群叫做「宏观」（macro）交易人的做手纷纷中箭落马，「传奇性的」（应该说是「幸运的」）投资人罗伯森（Julian Robertson）于二○○○年关店打烊，而在那之前，他一直是熠熠闪亮的明星。后面谈到存活者偏差时，还可了解更多，但是显然可以看出，他们在操作时确实很严谨地使用经济分析。

　　他们倾向于死守部位。有句格言说，要教烂交易人放弃部位，比教他们离婚还难。死守某些观念对交易人、科学家或任何人都不好。

　　他们倾向于改变说词。赔钱的时候，他们就自称是「长线」投资人。他们配合最新情势的起起落落，忽而是交易人，忽而是投资人。交易人和投资人的不同点，在于下赌注的时间长短和赌注金额。「长线」投资绝对没有不对的地方，只要不把它和短线交易混为一谈即可。许多人赔钱之后就摇身而为长线投资人，不肯接受事实，壮士断腕，认赔了结。

　　没有事先规划发生亏损时的对应措施。他们根本不知道有那种可能性。两人都在市场重挫后买进更多的债券，但不是根据事先订好的计画来响应。

　　缺乏以「认赔了结」的行动来修改自己的立场，缺乏批判性思考的能力。平庸的交易人不喜欢在「现在价值还不算太差」时卖出，他们不考虑自己用来决定价值的方法或许有错，而是怪罪市场没有接纳他们衡量价值的方法。他们的看法也许是对的，但他们根本不接受自己的方法可能有缺陷。索罗斯或许有不少缺点，但我们将看到他在检讨不利的结果时，总会测试本身的分析架构有无问题。

　　他们倾向于否认事实。发生亏损时，他们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态度，接受已经发生的事实。他们不相信屏幕上所显现价格的真实性，他们转而接纳某种抽象的「价值」。他们典型的反应，是经常表示：「这只是平仓的结果，失望性卖盘杀出造成的。」他们继续忽视现实状态发出的讯息。

　　本书所提到的这些交易员，怎能在犯下每一项错误之后，还能赚那么多钱？这是随机性一个简单的原理造成的，也是存活者偏差的一个表征。我们往往认为交易员能够赚钱，是因为他们是好交易员。或许我们该倒果为因：我们认为他们是好交易员，只是因为他们赚了钱。一个人有可能完全靠随机现象，而在金融市场赚钱。

　　卡洛斯和约翰都受益于市场循环。他们能够赚钱，不只是因为他们涉足正确的市场，也因为他们的交易风格刚好投合那段期间市场涨势的特质。他们都逢低买进。事后回顾，那正好是一九九二年到九八年夏天，两人所涉足市场中的最理想特质。那段历史时期，碰巧拥有那种特质的大部分人主宰了市场。他们的获利较高，把可能是比较优秀的交易员挤到一边去。

　　天真的演化理论

　　前面说明了烂交易员如何能在中短期内相较于好交易员拥有生存优势。接着我们要把相关的论点推广到更一般的层次。

　　不肯接受达尔文自我选择（self-selection）理论的人，不是瞎了眼，就是愚蠢至极。但是正由于这个概念十分简单，一群外行人（以及一些专业科学家）竟然盲目相信持续演化和永无错误的达尔文学说，适用于包括经济学在内的所有领域。

　　生物学家莫诺（Jacques Monod）数十年前叹道，每个人都相信自己是演化论专家，且我们也可以说，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金融市场专家。今天，情况更糟，许多外行人相信植物和动物只朝着趋于完美的方向繁殖。套用到我们的社会来说，他们相信由于竞争以及每季公布财务报表的规范，公司和组织只会往好的方向推进，绝不会回头。强者生存，弱者将灭绝。至于投资人和交易人，他们相信，放手让他们彼此竞争，则最优秀的人将繁荣昌盛，最差的人到头来只好去学新的技能，譬如到加油站帮人加油，或者，有时是去当牙医。

　　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达尔文的观念基本上遭到了误用，而且事实上，公司的组织并不像大自然的生物那样繁殖。达尔文的观念谈的是繁殖适应性的问题，不是谈生存，和本书所说的其它每件事情一样，问题出在随机性。动物学家发现，一旦把随机性注入一个体系之中，结果往往令人惊讶：原来看似属于演化的东西，其实可能只是转向，或者可能是退化。比方说，古尔德（Steven Jay Gould）发现，有许多的证据显示，确实有他所说的「基因噪声」或「负突变」（negative mutations），我们得承认他比较像是科学知识的传播者，而非纯粹的科学家。他把这理论衍申得有点过头，因此触怒了一些同行。学术辩论因之而起，另一方的主将是道金斯，生物学家大多认为后者对于随机性的数学素养较强。负突变是指虽然从繁殖适应性的观点来看，新的特质变得比所取代的特质还差，却还是能够生存下去，但不能期望它们维持好几代以上，即所谓的临时聚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