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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鸟”股经 作者:纳西姆·塔勒布 2007-06-13 11:08

  之后巴柏从我脑海中消失。此外,当我开始从事金融交易后,我进入了反知识分子的阶段。我必须十拿九稳地赚钱,才能挣回刚在黎巴嫩战争期间失去的未来和财富。我遽然感到财务上很没保障,而且害怕成为某家公司的员工,变成只谈「工作伦理」的企业奴隶。我需要有厚实的银行户头作后盾,才能买到时间去思考和享受人生。我不想过着空谈哲理却只能在麦当劳打工的生活。在我看来,哲学是闲得没事干的人锻炼修辞的天地,是留给那些不熟悉计量方法和其它生产性工作的人做的,是三更半夜在校园附近的酒吧打发时间用的。谈太多哲学可能给人惹上麻烦,搞不好会成为马克斯主义的信徒。直到我当上交易员后,才再度接触巴柏的观念。

  地点,地点

  据说人们通常记得在什么时候和哪个地方被某个重要的观念感动。我也记得一清二楚。受到索罗斯的激励,一九八七年我在纽约第二十一街和第五大道路口的邦诺书店(Barnes & Noble)一口气看了五十页《科学发现的逻辑》(The Logic of Scientific Discovery),并且疯狂买下双手抱得动的所有巴柏著作,担心以后会缺货买不到。

  结果我发现巴柏和我当年所认为的「哲学家」恰巧相反,他并不流于空谈。这时我当选择权交易员已有两年的时间,并对学术界的财务研究很反感,尤其因为我的收入都得归因于他们的模式失灵。由于已经涉足衍生性金融商品,我开始找财务学者研究讨论,但是却很难让他们弄懂金融市场的一些基本要点。我总觉得这些研究学者错失了某样东西,但不是很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令我困扰的不是他们学得的知识,而是他们去学习的方法。

  巴柏的答案

  关于归纳法的问题,巴柏有个很重要的答案。没有人像巴柏那样,对科学家研究科学的方式有那么大的影响,但是仍有许多专业哲学家认为他太过天真。他表示,科学并不像表面上看到的那么严肃,世界上只有两类理论:

  一、业经检验并以适当的方法予以驳斥、已知为错误的理论,称之为已遭否证(falsified)。

  二、尚未得知错误或者尚未遭否证,但将来有可能被证明为错误的理论。

  为什么没有一个理论正确?因为我们无从得知是否所有的天鹅皆为白色。其中使用的检验机制可能有误,但是我们仍旧可以提出这样的陈述:世界上有黑天鹅。理论无法被验证,只能暂时被人接受。以棒球教练贝拉的话来说,过去的资料里面有很多好东西,可惜的是它也有坏的一面。落在这两类理论之外的,就不叫理论。如果一个理论没有包含一组可以被检证错误的条件,只能称之为骗术∣∣否则无法加以驳斥。为什么?因为占星家总是能够找到理由去解释过去的事件,比如说﹁火星在线上但运势不太强﹂。同样的,在我看来,如果没有什么事情能够改变一位交易员的看法,那么他就称不上是交易员。牛顿物理学和占星术的差别说来讽刺。牛顿物理学是科学,因为它允许我们证明它是错误,而且确实已被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推翻了;然而占星术却不能被证明错误,因为它没有提供条件让我们驳斥它。这一点成了判别科学和胡说八道的基础,称做「画界问题」(the problem of demarcation)。

  在我看来,更切合实际的是,巴柏觉得统计学和统计学家问题重重。他拒绝盲目接受「知识总是随着信息的增殖而增加」的观念∣∣这是统计推论的基础,或许适用于某些案例,但我们不知道何者为是。凯恩斯(John Maynard Keynes)等许多识见卓越的人,也分别得到过相同的结论。批评巴柏观念的人,认为相同的实验一再得到有利的结果时,应该会使我们对它的「可行」更感安心。我第一次看到稀有事件横扫交易室之后,更能理解巴柏的观点。在他看来,在处理已知的事物和未知的事物时,知识和发现并没有多大的用处,我觉得这一点对交易员来说很重要。他的名句:

  这些人有大胆的观念,却对本身观念的批判不遗余力;他们设法要了解自己的观念是否正确,使用的方法是先了解它们是否可能无误。他们大胆推论,然后极力尝试推翻本身的推测。

  「这些人」指的是科学家,但也可能是任何人。

  总而言之,这位大师力抗科学的成长。巴柏那个时代,哲学思潮丕变,从清谈高论转为重视严谨与科学性,如第四章所说的维也纳学派之诞生。这些人有时也称做实证哲学家,源于十九世纪孔德(Auguste Comte)在法国倡导的实证主义运动。实证主义意指将各种事物科学化,这等于把工业革命带进软性科学(soft science)。巴柏正是实证主义的解毒剂。依他之见,我们不可能验证理论。一味追求验证,造成的伤害多于其它。巴柏的观念十分极端,看起来非常天真和粗糙,但却是有用的。批评他的人说他是天真的否证论者(falsificationist)。

  我也是极其天真的否证论者。为什么?因为当这种人,我才能生存下去。我力行?柏学说的方式是:我在代表某种世界观的理论下,从事各种投机生意,但条件是没有任何一个稀有事件可以伤害我。事实上,我还希望从所有想象得到的稀有事件中获益。我对科学的看法与周遭自称科学家的人不同。科学只是投机和有系统的推测而已。

  开放社会

  巴柏的否证论和开放社会的观念关系密切。一个开放的社会中,没有一种真理永存不朽,这样的社会允许相反的观念出现。巴柏将他的观念与行事低调的经济学家海耶克(Von Hayek)分享。海耶克主张采行资本主义,因为这种制度中价格能够散播信息,而科层式社会主义则会设法抑制这种信息。否证和开放社会这两个观念,都和我当交易员的日常工作中,处理随机性必须用到的严谨方法有关。这话听起来和直觉相违背。处理随机性时,开放的心胸显然是必要条件。巴柏相信任何乌托邦的理想都属封闭式的,因为它会阻塞本身的反驳能力。认为社会已有个很好的模式,不可能开放接受否证,这样的观念本身会形成极权主义。

  我除了从巴柏那里学到开放社会和封闭社会的不同,也学到开放心胸和封闭心胸的不同。

  没有人是完美的

  巴柏这个人,也有一些不完美的地方。目睹他私人生活的人,发现他很不巴柏。哲学家兼牛津大学特别研究员墨基(Brian Magee)和巴柏相交近三十载,指他超脱世俗(年轻时除外),只专注于本身的研究。漫长的九十二岁生涯中,最后五十年他都自绝于外部世界,不受外界的纷扰而分心。巴柏也会「对别人的事业生涯或私人生活提供良心的建议,虽然他对两者实际上一无所悉。以上种种当然和他在哲学上宣扬的信念与实务大相径庭。」

  年轻的时候,他也没有好多少。维也纳学派的成员总是避之唯恐不及,原因不在他的观念与众不同,而在于他是个社会问题。「他才华洋溢,但以自我为中心、浮躁又妄自尊大、暴烈易怒、自以为是。他听不进别人说的话,不计代价追求言词辩论的胜利。他不懂得如何与人相处,也没有能力与人商谈事情。」

  我不谈言行不一的问题,只谈基因上有趣的事情:我们喜欢表达合乎逻辑且理性的观念,但不见得乐在其中。说来奇怪,这件事直到最近才被人发现。我们还会谈到人的基因生来不理性且行为上不理性。另一件奇怪的事是,大力自我批判的索罗斯,在他的专业行为上,似乎比巴柏更巴柏。

  帕斯卡的赌注

  最后,我要谈的是个人处理归纳问题所用的方法。哲学家帕斯卡(Pascal)表示,对人来说,相信上帝存在是凡人最合宜的策略。如果上帝真的存在,那么相信祂存在的人会得到奖赏。如果祂不存在,也不会有任何损失。所以说,我们应该接受知识上的不对称。有些情况中,统计学和计量经济学可以派上用场,但我不希望将整个生命都依赖它们。

  就像帕斯卡,我要说的论点是:如果统计学在某些事情上对我有帮助,我会去用它。如果它构成威胁,那么我就不用它。我会接受过去能给我的最好东西,但不被它危害。因此我会利用统计学和归纳方法积极下注,但不会用它们管理自己承受的风险。叫人惊讶的是,我所认识存活下来的交易员,几乎都这么做,他们根据观察到的事情,包括过去的历史去操作,但和巴柏学派的科学家一样,他们一定要确定犯错时的成本十分有限,而且犯错的机率不是从过去的资料推演而得。他们和卡洛斯、约翰不同,执行操作策略之前就晓得哪些事件会证明他们的推测错误,并预做准备。证实犯错后,他们会结束操作。这叫认赔止损(stop loss),也就是到了预定的出场点,他们会采取行动保护自己,不受黑天鹅冲击。我发现极少人会这么做。

  谢谢你,梭伦

  我必须坦承,写完第一篇时,梭伦过人的智能对我的思想和私生活影响极大。第一篇的内容令我更加相信,远离媒体和商业圈我愈来愈蔑视的其它投资人和交易人,这种做法是对的。我正享受着古典文学的震撼,而这是儿时以来不曾有的感受。由于心灵不受新闻污染,所以我能避开过去十五年来奔腾不休的多头市场,并从它的消逝中获益。我正在规划我的下一步:重新创造一个信息少、更确定的古代环境比如十九世纪,但同时享受目前科技上的若干进步(例如蒙地卡罗引擎)以及所有医疗上的突破和社会公义上的进步。如此一来,样样事情都是最美好的。这才叫做演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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