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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三十年(1883-1913) 作者:杜格尔德·克里斯蒂 2007-06-14 11:08

  命运的巨大阴影悄悄地掠过,堆叠起未来噩运的模糊轮廓。

  《波琳》

  ——罗伯特•布朗宁

  进入九月的金秋季节,传来了一个小道消息,中国在朝鲜北部已经彻底失败,而那里正是左将军开赴的战场。开始,没有人太在意这种传闻,但不久,事态明朗了,甚至有些夸张。中国军队溃散,很可能已被歼灭,左将军殉国,日本军队正在向满洲推进。在这突如其来的灾难面前,奉天的官员们惊慌失措,乱了阵脚,接着的事态会如何发展呢?出现这样的结局不难理解。在数星期内,朝鲜前线的中国军队总司令一直给北京拍发对日作战胜利的虚假报告,并接受朝廷的赏赐和荣誉,而实际情况却是,他们既没有战斗,也没有为不可避免的战争做任何准备。许多中国官员滞留在鸭绿江西满洲境内,而他们的部分下属已经开赴朝鲜前线。多数将军对总司令表示出厌恶和不信任的态度,当然,将军们之间也是如此。从北京来的瞧不起从满洲来的,而满人对汉人又没有好感,似乎每个人都在争夺自己的利益。

  由于平壤的安危关系到整个战局,因此左将军专门为平壤防御拟定了作战计划。

  尽管某些将军妒忌,计划还是被接受了,但在关键时刻,中国军队的总司令和其他将军却从平壤前线撤出了自己的部队。虽然部分清军仍在城外与日军作战,但没法和左将军配合,保卫平壤城的责任只能落在左宝贵的肩上。与日军相比,力量实在悬殊。在战斗中,有数千满汉士兵前来支援,但在平壤附近遭到阻击,不能与左将军汇合。当日军可能取胜,平壤失陷的迹象非常明显的时候,所有的将军及其部队都以最快速度向西撤退,其中一些退到鸭绿江东岸的一个城镇,此地仍然属于朝鲜,还有一些退到鸭绿江西满洲境内,至此,他们认为似乎是安全了。

  在平壤,面对数倍于己的日军,左将军率部进行了英勇的抵抗。部下将士们相信,如果左将军还活着,平壤仍然会在中国军队手中。三天的大部分时间里,战斗一直没停。日军占领了平壤周围的山头和树林,炮轰城防工事。十五日下午,左将军正在指挥一门重炮开火,炮手在他身旁牺牲了。此时,左将军虽已多处负伤,但仍然扑过去,亲自装填炮弹开火,结果,腿上又一次中弹,他马上用布条包扎了伤口,站了起来,督促部下奋勇杀敌。可就在他对部下大声呼喊的时候,另一颗子弹击中了他。他倒下了,伤势沉重。几个部下把他放在马背上准备突围,此时一颗炮弹落在他们中间,结果除一名骑兵队长之外,所有的人都炸死了。就是这名骑兵队长,给我讲述了上面的故事。炮弹爆炸时,他被震晕了。等到他苏醒过来,夜幕降临,日军已经占领了平壤。为带回将军的遗体,他们费了很大的劲。但是,敌人正在向西推进,没有办法,只好放弃原定的计划,潜逃回国。对左将军这样的敌人,日本人非常钦佩,以军礼埋葬了他,并在其坟前立了一块纪念碑。

  左将军牺牲后,中国军队不再固守平壤。冒着密集的炮火,骑兵开始突围。他们伏在马背上,穿过日军的步兵防线,以最快的速度飞奔而去。那位曾经带着将军遗体的骑兵队长也参加了这次拼死的冲锋。一颗子弹穿过他的右膝,打死了胯下的战马。在地上平静地躺了一会后,他成功地抓住一匹无主的战马,逃了回来。

  另一位年轻人,也是左将军的副官告诉我:穿过自己肺部的一颗子弹击中了前面同伴的头部,这名同伴立时死去,而他却继续狂奔,直到胯下的战马中弹倒下。

  接着,他尽力在高高的蓬蒿中向前爬行,直到失去知觉。当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咬紧牙关,继续向前挣扎,终于在第二天上午,碰到向后撤退的中国军队。约两个星期后,他住进我们医院,身体得到迅速康复。他和其他的中国士兵常常提到在战斗中日本军队的有条不紊。当把日本军队和中国军队加以比较的时候,大家马上打开了话匣子。

  “战斗时,他们似乎在进行军事训练。”一个人说。

  左宝贵不仅是名优秀的将军,而且也是满洲安全的保障,当人们得知其战死的消息时,奉天笼罩在巨大的悲痛和恐惧之中。无论官员还是百姓,人们都尊敬他,爱戴他,对我们来说,他的死使我们失去了一位好朋友。即使到了今天,缅怀他给我们留下的记忆仍然是亲切的,而在普通人们的心目中,没有哪个将军能够取代他的位置。

  好多在平壤受伤的官兵住进了我们的医院。盛京将军下了一个与左将军同样的命令:把所有伤员直接送到我们这里。可是,绝大多数受伤的官兵仍然躺在中国边境的几个城镇里,在那里,没有什么办法能够缓解他们的痛苦。

  大约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不幸的插曲使我们非常不安。这年的夏天,德国公司的一名代理商前来向东三省的将军们推销枪炮。当他从满洲北部回到奉天的时候,正值左将军战死和中国大败的消息传来,城内人心惶惶。另外,数星期前怀利先生的暴死,可能还?商业上的烦恼,这些似乎一直噬咬着他的心,并使其神智颠倒。一个星期天,有人把我从中国教堂里叫出来,到客栈里给他看病。在此之前,他一直试图用剃刀割脉自杀。他的中国仆人为其进行了包扎,并派人来请我,自己则小心看护着。这名代理商已经四五天没有睡觉了,一直处在过度刺激和恐惧之中,忍受着狂想所带来的痛苦。我马上把他带到我们医院,并为其专门安排了房间。

  注射镇静剂之后,躁动逐渐平静下来,但幻觉仍然存在,而且特别难于调整。他认为自己是一个间谍,在某些方面已经给中国人造成了巨大的伤害,不久,他和那些帮助过他的人都将被带到刑场处死。最轻的脚步声都会使他战栗。“他们来抓我啦!”他会说。危险可能随时出现,他可能攻击别人,也可能自杀。在当时那种恐惧不安的环境中,任何疏漏,都可能酿成大祸,所以这绝不是他个人的安危问题。在一段时间内,必须对他日夜监护。为了设法与他交谈,我们几个传教士轮流陪伴他,与他一起散步,解除他的疑虑。使我们非常宽慰的是,他逐渐地平静下来,完全有能力坐船到牛庄港。后来,他返回了德国。

  随着时间的流逝,胜利的消息仍然十分渺茫,市民情绪低落,城内笼罩在骚动和恐惧的气氛之中。为减少恐慌而发布虚假的胜利消息徒劳无益,没有达到预想的结果。混乱在加剧和升级,最无稽的谣言广为流传。据说,两百名英国士兵隐藏在我们医院的院子里,或根据某些人的说法,是藏在教堂的塔里。为了弄清这些谣言是否真实,一些官员拜访了我的助手,而我的助手就把其领进院子,让他们自己去找。大批上流社会的居民开始出逃,一些人经过陆路穿越长城进入关内,而另外一些人则乘船到牛庄港,然后从那里搭轮船或舢舨进入华北。

  问题是此时外国人继续留在奉天是否是明智之举。除非绝对必要,我们是不愿意离开的,而且,如果我们全部马上离开,将可能引发一场恐慌。因为人们知道,我们有比他们更为可靠的消息来源,正密切地注视着我们的动向。可从另一方面看,走陆路到牛庄港是不可能的,而为了越冬,船在十一月上旬就得拖上码头,再不走,后路有可能被切断。最后我们决定,带上珍贵的物品和越冬的生活必需品,妇女和儿童,以及多数人应该马上分批出发。奉天人正准备去满洲北部和东部山区避难,一旦大规模的逃难开始,连到浑河岸边的马车都雇不到。辽阳的传教士已经走了,那座城市仍然处于动乱之中,而从满洲北部来的传教士也同时南下牛庄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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