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我们的医疗工作迅速减少，女医院已空无一人，男医院也只剩下一半患者。盛京将军再次发布公告，赞扬我们的工作，谣言一度消失了，但这只是暴风雨前的暂时平静。10月25日晚上，我拜访了一位姓高的官员朋友，也就是上文曾经提到的，我的老朋友高道台的儿子。他私下告诉我，刚刚接到一封电报，说日军已经在夜间渡过鸭绿江，击败了防守的中国军队，并占领了西岸的城镇，如今，正向凤凰城挺进。他强烈建议我们留守的两个人立即去牛庄港，因为中国军队没有能力阻止日军前进的脚步，撤下来的散兵游勇将很快涌入奉天，谁也控制不了这种混乱的局面。

　　10月28日早上，战败的消息已广为人知。因为恐慌，城市处于骚乱的边缘，因此，我们不再迟疑了。教堂和医院，留下可靠的人负责，而我们离开以后，助手们感觉更加安全。另外，每处住宅也都安排了看门人。但是，我们意识到，在我们能够回来之前，这些建筑如果没被烧毁，也可能被抢掠一空。在克服了一些困难之后，才雇到前去浑河岸边的马车。可到了那里，已经没有几条船，如果再等一段时间，我们就只能留在奉天越冬了。

　　逃难不仅仅发生在奉天，当灾难即将到来的时候，无数人抛弃了家园。到达牛庄港的时候，我们看到舢板和轮船上都挤满了逃难的人们。不久，舢板停航，轮船也少了。一天，当码头上最后一艘轮船即将启航的时候，在当地木船上苦苦挣扎的人们围了上来。船舱已经满员，但决心要离开的人们用绳子和搭钩涌上甲板，爬上舱顶，甚至吊在桅杆和索具上，总数约有三千多人。最后，还是靠从外国军舰上过来的水兵才把他们赶回到原来的木船上。

　　日军正在稳步地向前推进，占领一座座城市，亚瑟港、盖州、海城先后失陷。一些城市和农村被破坏，无辜的人民遭到屠杀，当寒冷的冬天开始的时候，成千上万的人无家可归。以海城为例，战斗发生在距离海城较远的地方。为了在海城北部和西部重新部署力量，中国军队撤走了，留下一座没人保护的城市。第二天，海城地方官在打开日军前进方向的两个城门之后，平静地撤退，而日本人没放一枪就占领了这座城市。但是，根据清朝律条，这名官员因为没有能够阻挡日军占领海城而受到降职处分。我的朋友高，就是曾经劝告我们尽快离开奉天那位官员，被任命为盖州的地方官。他知道日军将夺取那座城市，可他手中没有一兵一卒，因此，只好装病，在上任前请二个月的病假。后来也受到降职处分，似乎是他故意把这座城市送给敌人，并且此后再也没有接到新的任命。

　　整个战争期间，各主要城市之间的通信没有中断，因此，我们一直保持着和奉天的联系。每个战败的消息，都会引起人们的恐慌，城中的一半人口逃走了，出卖的家产特别便宜。军队控制着这座城市，而辽阔的农村地区则任凭掠夺成性的士兵们蹂躏。捉住任何帮助敌人的人都会获得奖励，因此，不断有无辜的人被逮捕和屠杀。村庄荒弃了，没有逃往满洲北部的人在山坡上挖个地窨子，用来隐藏妇女儿童，以及所有可以搬动的家产。许多逃亡的人遭到土匪和散兵游勇的抢劫，大车被劫夺，男人被杀死，妇女和孩子被掠走。像那迟迟不去的冬天一样，当地人民所遭受的痛苦和折磨，将永远难以说清。

　　对住在牛庄港的我们来说，战斗是越来越近了。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星期天，我们得到一个永远也不会忘记的新信息。天空湛蓝，阳光和煦，一切都是那么美好，那么纯洁。越过平原，从特别遥远的地方，传来了低沉但清晰可辨的隆隆炮声。

　　好像乌云就要遮住太阳，蓝色就要变为灰色，但整整一天，什么都没有变，天仍然是那么湛蓝，阳光还是那么灿烂，无情滚动着的隆隆炮声每时每刻都在表明：他们正在屠杀和撕碎我们兄弟的生命。从那时开始，我们对此已经习惯了。战斗正在逼近牛庄港。黎明之前，炮火的咆哮把我们惊醒。当炮弹尖叫着从头上呼啸而过的时候，我们的窗户在剧烈的晃动。在十年以后的日俄战争中，我们在奉天住了几个月，耳畔天天回响着这样的轰鸣。当遥远沉闷的爆炸声打破了安息日的宁静，我们已经感觉不到恐怖、血淋淋的现实，以及战争的非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