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之后，日军顺利地占领了牛庄港。春天已经到来，几天之前，天气还特别寒冷，此时，冰封的大地开始融化，在温暖的阳光里，人们穿着过冬的笨重棉袄，在深深的烂泥中艰难地跋涉。居民们睁开好奇的双眼，从每间房子里偷偷地向外窥探。当日本人入城的时候，一些胆大的市民，有富人，也有穷人，向占领城市的日本人提供开水和茶水。牛庄港的市民松了一口气，一切都过去了，日本占领了城市，恐怖的事情没有发生。

　　日本人进城的同一天下午，附近突然响起了一阵炮声，炮弹在我们头上呼啸而过，在空中爆炸。两英里外要塞中的中国军队向暴露在平原上的日本人开火。他们的目标并不明确，实际上，可能把整个城市当作轰击目标，在大炮轰击的数小时里，居民们非常恐慌。当夜幕降临的时候，炮声停止，清军的小部队撤走了。

　　此时，中国司令部设在田庄台。此地位于辽河对面，从那里到牛庄港有十多英里的路程。一些打散的残余部队聚集到那里，保卫着那个巨大的战略物资储备基地。两天以后的黎明，接连的重炮爆炸声把我们惊醒，日军开始进攻田庄台。激烈的战斗持续了一天，第二天也没有停止，可接着中国军队逃走了。因为这个城镇不利于防守，日本就放火把其烧毁，以后的几昼夜，城镇上空一直笼罩着黑色的浓烟。

　　几天之后，我们几个人前往田庄台察看。战前，它是一座拥有上万人口的繁荣城镇，而此时却变成了荒凉的废墟。一些房屋仍在冒烟，为越冬而停靠在码头上的数百条木船正在燃烧。街道上遍布牺牲者的尸体，凶恶的野狗四处游荡，撕扯吞噬着自己的美餐。我们找到几个藏在废墟中的伤员，就剩下这几个。当这些饥饿的不幸者看到我们不是日本人的时候，或从藏身之处爬了出来，或向我们呼喊，接着，我们把这几个人救了出来，并想方设法送他们到红十字医院。田庄台战斗是中日战争中的最后一战。

　　中日战争首先提供了把两种子弹所造成的枪伤进行比较的机会，所说的两种子弹，即老式的重铅子弹和新式的小口径高速硬壳子弹。最近，日本部队已经装备了这种新式步枪，并在平壤战斗中使用，但好多连队仍然使用旧式武器，这可以从牛庄港红十字医院多数伤员的伤口上得到印证。因此，我有了一个把两者进行比较的机会，并在当时某个医学杂志上发表了我的观察结果。

　　在红十字会医院存在的数月时间里，一千多伤员得到治疗。尽管环境不太理想，但死亡率明显降低。绝大多数的死亡是因为用肮脏的棉布接触伤口造成的，其中许多人的生命可以由立刻实施切断手术来挽救。但是，直到败血症状出现之前，没有人愿意做这样的手术，可等到败血症状出现，常常是太晚了。一些人，在手术和死亡两者的选择面前，平静而坚定地决定去死。许多伤员的冻伤相当严重。

　　有个伤员，枪伤很快治愈了，但他失去了双脚，因为在人们找到他之前，他一直没有知觉，双脚已经冻坏了。

　　红十字医院的良好影响不仅表现在治疗伤员和抢救生命方面，所有接触红十字医院的人，都留下一个难以磨灭的印象。直接的基督教宣传很少，但可以明显地看到那些逐渐康复的伤员自愿参加在中国教堂举行的礼拜仪式。数月之后，他们中的一些人接受了洗礼，其中的一位我们现在也比较熟悉，他已经成为邻省教会中一位著名的基督徒。另外，至少数百人带走了一些基督教知识，数百人以更友好和感激的态度看待原来他们所讨厌和轻视的外国人。

　　中国官员公开承认红十字会，并表示随时为红十字会的工作提供帮助。因为我希望更多的学生到牛庄港来，但在路上没有军队的保护，那是不可能成行的。因此，2月，依照我的请求，牛庄港的主要官员拍电报给奉天的盛京将军和我的助手魏先生。马车、路费，卫队都由将军提供。不幸的是，走到半路，牛庄港就陷落了，他们只好返回奉天。

　　在战争开始时的几个月里，人们对日本的占领普遍怕得要命。无数的人宁可冒着危险逃跑，也不愿落入敌人的手中。春天，日本人成功地征服了大片人口稠密的地区，中国人却平静地接受了现实。这种态度的改变是日本统治特别仁慈和公平的结果。首先，出现很多想不到的事。日本占领牛庄港，人们即刻料到的结果是他们的房子、财产被掠夺，家具被当作柴火烧掉，对妇女来说，从来就没有安全可言。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行进的日本军队纪律很严。当新任命的日本行政官员接管城市的时候，人们发现自己在一个公正有序的政府管理下生活。

　　就行政管理而言，牛庄港是最为幸运的。起诉马上被接受，审判立刻得到执行。

　　有几个因为日本人压迫中国人而受到惩罚的案例给人们留下深刻的印象。卫生状况明显改善；街道整治工作有力地进行；主要街道两旁的路灯也竖立起来。在其他几个大城市里，推行同样仁慈、公正和文明的方法。①由于对自己政府的愤恨，特别对?鸿章，普遍认为他是一个卖国贼，导致了人们对占领者的沉默或顺从。事情很简单，甚至用不着说有什么根据，炮弹里面装的是沙子而不是弹药；数百装满弹药的箱子实际上是空的；枪支根本不能使用。肯定地说，弹药库中没有合适的武器，就是有武器也没有弹药。

　　如果所有的日本人都像行政官员那样，当地人民也许不会舍得他们离开。但是，也有另外一些人，如苦力和辎重车夫等等，属于社会最底层，中国人对他们又蔑视又恐惧。他们粗俗的外衣，赤裸的四肢，经常引起人们的厌恶。在他们中间，酗酒和其他种种恶习比较普遍，不像士兵那样受到严格的纪律约束。

　　城市得到良好管理的同时，农村地区实际上处于无政府状态。土匪肆意蹂躏，许多携带武器的军人也参与了劫掠。整个春季和秋季，辽河两岸土匪成群，活动猖獗，乘船或通过辽河旅行都非常危险。整个南满洲大地企盼出现一个稳定的政府。但是，撤退到天津的中国士兵所带去的消息却明显有些夸大了。据说，牛庄港被烧毁，农村变成了荒野，居民遭到屠杀。电报线被割断了，在数个星期内，牛庄港与外界断绝了通信联系，接着交通也中断了。当寒冷的天气到来的时候，河水封冻，谁也不知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三月末，为了弄清外国人的处境，一艘英国巡洋舰奉命驶近牛庄港海域，放下一艘汽艇，溯辽河而上，驶到还没有融化的冰层。几名军人在此登陆，背负着沉重的邮包，走了六英里到达牛庄港。一个多月了，我们第一次获得了外部世界的信息。这些军人的到来使我们非常高兴，当他们带着沉重的邮包返回的时候，我们一直把他们送到来时的登陆地点。

　　5月8日，和平协定签字。根据这个协定，满洲将被分割，南部属于日本。其后，很快传来一个令人吃惊的消息：某些欧洲强国出面干涉，日本将放弃已经征服的领土，南满洲仍然属于中国；日本吞并台湾，承认朝鲜独立。

　　此时，回到内地的时刻仍然没有到来。7月底前，我们得到证件，根本没有顾及两岸土匪的猖獗，就登上帆船，兴奋地向辽河上游进发。我们原以为房子已经被劫掠一空，但离开9个月后再次踏进家门，却完好无损，甚至不经意放在壁炉上的剪刀都没有人动一动。家是美好的，和平温馨的生活重新开始。

　　我们发现清朝政府非常了解我们所做的红十字工作。为表彰魏先生对伤员所做的贡献，政府特授予他双龙宝星五级勋章，这也是对我们医院所做工作的肯定。过了一段时间，光绪皇帝特授予牛庄港红十字医院几位主要医生双龙宝星三级勋章。①此时，设在上海的红十字会认为自己用一部分资金，直接参与了战争救护工作，因此，在那笔资金之外，拨出专款，以资助那些实际上一直做着红十字工作的医院。在这笔款项中，盛京医院得到1500百两（约240英镑）。我们用那笔钱购买了与医院毗邻的院子，而这块地皮是我们非常需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