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我广大的王国换成一座坟墓！一座小小的，小小的坟墓，一座荒僻的坟墓。

　　《理查二世》

　　——莎士比亚①

　　当中日战争结束的时候，满洲人以及所有的中国人都希望过上从前一样的安定生活。然而，许多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寻求从内部酝酿渐进而温和的改良，以及时地影响朝廷并推行到全国。但是，这次改良没有成功。中日战争的进程已经使许多冲突的力量得以调整，从那时开始，它的影响是多方面的，因此，没有人能够预测最后的结局。

　　与满洲基督教会迅速发展，人们对科学以及所有外国事物产生兴趣的同时，社会其他各个方面也在不断进步。那时，满洲人对北京以及全国其他地区所发生的事情并不怎么关心，但不久，事情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麻烦自己找上门来，满洲再也不是从前的满洲了。俄国通过外交手段，迫使日本把已经占有的南满洲领土吐了出来，据李鸿章的敌人说，因为李鸿章花了俄国的卢布，很难拒绝与俄国人就一项条约进行谈判，而那个条约却是以一种现实的态度表达了中国的感激之情。起初，俄国只要求中国同意铺设穿越北满洲的西伯利亚铁路。这只是事情的开端。

　　一段时间里，奉天几乎没有人听说这件事。俄国工程师前来勘测，绘制地图，然后离开，据说，他们正在铺设一条铁路，在遥远的满洲北部荒凉的山区通过。逐渐，人们对俄国人的出现习以为常。但是，当亚瑟港和大连湾已经租借给俄国，而铁路也将穿越满洲中部的消息传播开来的时候，到处充满着强烈的愤慨和对李鸿章的咒骂。不久前，德国攫取了山东的胶州湾，那时，几乎没有人关注此事，接着英国占领了威海卫，人们才重视起来，而恰恰是俄国的行动，使人们完全清醒。列强瓜分中国的领土，仇恨外国人的情绪正在许多满洲和华北人心中增长和酝酿。

　　于是，情绪和本能两股潜流同时爆发。两者来自同一个源头，即第一次清醒的爱国主义激情。爱国主义一直潜藏在中国人的心中，只是中日战争失败的耻辱引发了爱国主义情绪的高涨。西方列强的行为激化了中国人的感情和冲动。

　　一方面，那些认识到国家衰弱的人们，为了最后能够成功地抵御所有非正义的侵略，为了能够使一个强大和独立的中国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尽最大可能向西方国家学习一切可用的知识。

　　而另一方面，一些人的仇外情绪转变为一种狂热。他们不加区分地盲目仇视所有的外国人，以及外国人所从事的事业，他们以为是外国人给中国带来了苦难的噩梦，为了清除这一切，他们是不择手段的。

　　处于两者之间的，是那些老人、胆小的人、保守的人和安分守己的人，以及大批默默无闻的普通百姓。他们每天为衣食而奔波，除了谋生所需的和平安宁环境之外，别无所求，很少关心外国或自己的政府会做些什么。

　　在某个时期，有利于改革的力量似乎将处于优势地位。中日战争刚刚结束，光绪皇帝就命令修建从上海到南京的铁路，从天津到北京附近的铁路，指示朝廷大臣在全国范围内倡导学习西方国家的科学技术。后来，又批准修建到汉口的铁路。

　　1898年，按照外国人的设计，建起京师大学堂，并聘请外国教授来校任教。私下里，光绪皇帝阅读《圣经》，以及其他基督教和科学书籍，并坚持与一些进步的改革者的密切交往，因为此时，还没法任命这些人为地位最高的大臣。随着西方列强攫取胶州湾、亚瑟港和威海卫等港口，排外情绪高涨起来，为保护传教士的安全，光绪皇帝特颁布一个措词严厉的诏令，指示政府官员采取措施以免他的基督徒臣民因为宗教信仰而受到迫害。许多年轻的官员、文人、商人和贵族支持光绪皇帝。社会对各种基督教书籍，以及历史、政治、经济和科学书籍有很大的需求。各种报纸如雨后春笋不断涌现，且发行量较大，可以前却很少有人关心自己周围以外所发生的事情。

　　接着，1898年那个不同凡响的决定命运的九月到了。

　　在短短的三个星期里，朝廷连续颁布了一系列重要法令。教育要现代化，在传统的等级考试中增加科学和其他学科，寺庙改建为学校，即刻兴办大学和中学，鼓励海外留学；普通民众有向君主自由请愿的权利；公布每年朝廷的预算；审判制度也开始改革。最后，议会制度也提了出来。也有人建议国家应该废除既定的中国服饰，剪掉由满人强加的辫子。

　　生长和养育在深宫之中的光绪皇帝，与世隔绝，除了书本之外，对皇宫之外的世界一无所知。他向自己的臣民表明，自己是一位热心和激进的改革家，而成千上万的人民则贸然去响应他的改革主张。但是，在多少世纪以来习惯铁链的束缚之下，数以亿计的人们并没有受到任何触动，这是一种悲哀。有鉴于此，我们不得不问，如果光绪皇帝和他的顾问们精于世故，满足于渐进的改良，后来那些年的历史又会如何发展？事实上，那位老太后警觉起来，当初，她让出国家权力不是要看到这样的结果。

　　在改革派和保守派之间存在着短暂而激烈的斗争，最后，保守派获得了胜利。在9月的第四个星期，所有的改革法令都被废止。6名最有前途和智慧的年轻爱国者被立即处决，而其他人则逃亡海外。光绪皇帝本人也遭到软禁，生活在一个现实的坟墓里。国家的实际权力牢牢掌握在老太后手中，光绪只是个名义上的皇帝。

　　软禁光绪皇帝的地方，位于北京中海。湖面风景如画，异常优美，掩映在树丛之中平静的小岛，假山幽径，别有一番情趣。①在这样的环境中，光绪皇帝会想些什么呢？难以忍受的眼神，这些可悲的本可以发生的事情，这些空虚的不成功的昨天？不久，关于北京政变的确切消息正式传达到各省。绝大多数官员习惯于按照传统办事，具有保守倾向，当他们接到光绪皇帝改革诏令的时候，感到惶恐不安，惊慌失措，北京政变发生后，他们自然高兴，因此迅速行动，取消改革措施，结果大多数人民对改革内容一无所知。在变法过程中，有阅读能力的人受到很大的启发，特别是生活在城市里的人们，他们为自己的失望而痛苦叹息，消极等待变法时刻的再次到来。来日，改革一定会再次开始，恰如一位牺牲的改革者曾经说的那样：“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变法的失败使改革成果荡然无存。树欲静而风不止，随着1898年9月28日改革者被处决，一场保守运动开始了，并在1900年义和团运动爆发期间达到高潮。此时，仇视外国人及其与外国有关事物的保守派占据了上峰，朝廷态度的转变非常快。

　　京师所在的直隶省官员的表现最能反映那些朝廷掌权者的情绪。10月23日，正在建设从北京到天津铁路的英国工程师遭到士兵们的袭击；11月4日，一位传教士在中国遥远的西南省份贵州被杀；11月5日，在一张劝告各城镇农村团练组织的布告上，最后补充说到：“为保卫家乡，那时整个国家都可以变为一座大兵营。”这里没有提到外国人，可以理解，需要防范的危险正是来自于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