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要谁灭亡，必先让他疯狂。

　　——欧里比德斯①

　　想到叛逆的世界里接连发生的事情，天堂里的上帝也感到忧愁，他便塑造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奥罗拉•利》

　　——布朗宁夫人②

　　和平生活着的人们，买卖嫁娶，大家一起和睦工作，可是，突然发生了变故。人命如草芥，盲目的狂暴控制着人们的心灵，导致流血、燃烧和仇恨。所有这些都意味着什么呢？外国人的干涉给中国带来众所周知的耻辱这是真实的，但这不足以去解释上面所提出的问题，因为中国是一个常常把此类事情留给官员们思考的国家。

　　对外国人的普遍蔑视和仇恨也是真实的，教会人数的稳步增长，引起了人们的普遍仇视。实际上，在中国，并不存在宗教狂热，信奉一神教的人很少，但如果提议用新的崇拜目标去取代人们所信奉的众神，就会引起宗教狂热。基督教遭到反对在于它是一个外国的宗教。人们所坚信的是从祖先那里传承下来的东西，对任何外国宗教在中国占有一席之地都难以容忍。尽管如此，这种情绪和偏见已经存在了数十年，很容易加以控制。就是在义和团发源地山东省，由于新任巡抚袁世凯采取强制措施，终止所有的公开煽动，因此，山东境内没有发生屠杀外国人的事件。

　　在满洲，明显可以看出，由于信仰问题所造成的仇视情绪很弱。日本的征服，俄国的侵略，在抵抗没有意义的情况下，人们先后无奈地接受了现实。排外情绪几乎完全沉寂下去了。在满洲南部的奉天和吉林两省，约有4万人承认自己是基督徒，或生活在基督徒家中，或偶尔出席基督教仪式。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天主教徒。虽然各地还存在着某些矛盾，但在大部分地区，他们都能与周围的人们和睦相处。像对待外国人那样对待满洲的基督徒和普通信仰者，似乎是不可能的；危险能够降临到我们、教会，特别是医院头上，似乎也是不可能的。甚至在奉天所有的外国建筑遭到焚毁的前一天，满洲一位高级官员还对我的助手说：“医生为什么离开？他在这里是非常安全的。没有人会碰他，也没有人会破坏医院。”

　　义和团运动有两个特征：一是义和团仪式和说法的神秘性；二是老太后以及清朝政府的支持。这两个特点强化了已有的排外仇恨，引发狂热的残忍行为向各省蔓延。没有这些，义和团不会盛行。

　　起先，义和团超人的力量似乎主要依靠催眠术。为了使人信服，某个狂热的追随者故作怪异，装神弄鬼，扭曲夸大，直到痉挛昏厥倒地为止。有时，他还要嘟囔些谁也听不懂的话，发出些奇怪的声音，说这是已经附体的神灵昭示。当他站起来的时候，他是一个地道的货真价实的义和团。迷信和模仿也对中国人敏感的神经质性情起了作用，许多人倒下，是因为他们相信自己会倒下，他们身边的伙伴倒下过。有个屠夫参加了义和团，是个彪形大汉。当他倒下的时候，催眠术、歇斯底里或极度兴奋起了作用，他把自己的头往石头上猛撞，结果头骨破裂，再也没有起来。

　　起初，尽管义和团宣传有某种神秘力量的帮助，但加入义和团的人数并不多，因为盛京将军①本人对他们的奋斗目标没有什么好感，甚至还发布了一个反对他们的公告。在我们无忧无虑郊游的第二天，传来了直隶铁路遭到破坏，传教使团房屋被烧毁的消息，听说还有几个比利时人已经遇难，更可怕的是保定府和其他一些地方已经把传教士们关了起来（实际上，在两个星期之后，他们遭到屠杀）。

　　不安和恐惧开始在奉天蔓延。6月17日，星期天，宗教仪式正常举行。在对时局的估计上，基督教徒们产生了意见分歧。一些人嘲笑会发生严重事件看法，——这些骗子能有什么了不起的力量？许多人摇着头，“不知这事将来如何，”②——当义和团神志恍惚的时候，进入他们体内的邪恶神灵难道不正是魔鬼自己吗？那天夜里，我们听说西摩尔上将已于一个星期前率军前往北京的消息。这是那些天里我们所获得的最后的可靠信息。像其他地区的外国人一样，我们也认为这些麻烦会很快结束。

　　此时，奉天当局对义和团无动于衷的态度是非常明显的，反对政府的布告公开张贴，义和团在城内的操练没有受到限制，义和团的信使出没在市场和人群聚集的地方。据说，贫民区里已经没有一个乞丐了，所有的人都参加了义和团。许多渴望刺激的青少年加入到义和团的行列里，使其队伍迅速膨胀。如“在理的”等民间秘密组织，常常是排外的，此时也大批涌入义和团。在奉天附近的一些兵营里，公开痛骂外国人，并对义和团的所作所为大肆吹捧，逐渐地，一个恐怖的符咒放在奉天人面前。说到义和团，理智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出。没有人赞成义和团的奋斗目标，但是，很多人对他们超自然的神奇力量却深信不疑，人们害怕了。

　　墙上贴着的布告，人们传阅的传单，都在讲述外国人在中国所犯下的罪行。从输入鸦片到攫取中国的港口，包括在井里投毒?以及残害儿童等等，许多人甚至认为接触外国的东西都非常危险。据说外国的纽扣是施了魔法的，能迷惑人，否则为什么能燃烧呢？而真正的纽扣应该是金属或骨头做的。在我们家的厨房里，我们的厨师把纽扣从罩衣上割下来，放在火上燃烧，而其他人则惊慌失措地看着。

　　这些纽扣是德国制造的，没有任何害处，也没有假冒金属。6月20日，星期三，蛊惑人心的布告贴得到处都是，攻击的对象就是外国人，内容非常恐怖，同时号召所有忠诚的人们起来，把外国人赶出中国领土。并且确定24日为焚烧外国人建筑的日子，承诺任何提供帮助的人都会获得奖励。

　　第二天早上，我给盛京将军写了一封信，并且把一张传单也装入信袋，指出继续允许这种煽动是非常危险的。他的答复缓慢，而且态度冷淡，打着官腔，使人特别不舒服，与三个星期前的友好态度相比，判若两人。后来我们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虽然牛庄那边的公共电报线被割断了，但是还保留着一条从北京直达奉天的秘密政府专线，因此盛京将军掌握的情况，我们却茫然无知，一直蒙在鼓里。

　　联军舰队已经占领大沽口炮台；义和团正在炮轰天津租界；清朝军队与义和团联合作战；德国公使在北京被杀，接着使馆区遭到围困。盛京将军已经接到朝廷根除外国人的命令，中将坚持下发和执行。盛京将军增祺不是一位很强硬的人，要么像一些省做的那样，拒绝执行命令；要么马上执行命令。他不想去杀害我们，但也不敢告诉我们实情，因此，他想了一个真正仁慈的办法，即用这种冷淡打官腔的方式给我们回信，目的是想把我们吓跑，毕竟时间还来得及。

　　我们把盛京将军态度上的突然转变当作一件严肃的事情来看。经过商讨认为，让妇女儿童暂时撤离是个明智的选择。当天晚上，我们的一位官员朋友穿着普通衣服，在夜色的掩护下步行前来拜访。他诚挚地督促我们不要再犹豫，马上离开。

　　“盛京将军已经从北京接到命令，”他说，“这与你们密切相关。我不能告诉你们里面的具体内容是什么，但今天已经下达了命令，奉天清军的两个军营要像义和团一样操练。”这是我们所听到最为严重的消息。尽管如此，我们仍然自信，在西摩尔上将的压力下北京朝廷会很快改变态度，相反的命令不久就会到来，一切还会回到原有的和平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