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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三十年(1883-1913) 作者:杜格尔德·克里斯蒂 2007-06-14 11:11

  除了我们三个人之外,所有的人都要撤离,因此,星期五一天,都在做着这方面的安排。星期六上午5点30分,撤离的人已经出发,随身只携带着夏季的衣服,还有很匆忙收集来的在外面生活一两个月可能缺少的东西。那是一次奇怪的旅行。

  一行人由两位男士,八位女士和五个孩子组成。铁路上运行的火车是不定期的,幸运的话,马上就能登车,倒霉的话,要等一整天,而且根本没有客车。撤离的人被安排在有棚货车①中,在超过两天两夜的路途上,他们吃在这里,睡在这里。首先有一种“逃跑”的耻辱感。常常有人威胁着要烧毁我们的房子,但最后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而想到中国公然向世界挑战似乎也很荒唐。接着他们得到消息,数万义和团和清军士兵包围了西摩尔上将的部队,真不知道会出现什么可怕的结果;天津已经成为废墟,幸存的外国人退守塔楼,在义和团的炮轰中苟延残喘(这是真正的十足的夸大之词)。

  此时,只剩下我们三个人留守奉天,但不久,事情就明朗了,我们也必须离开。

  当我护送撤离的人去车站回来的时候,大街上挤满了激昂的人们,大部分商店已经关门。

  “您为什么回来?”“您不害怕吗?”人们一再问我。因为此时人们都清楚,士兵们将成为义和团,一群群青少年正在城内各处操练,这些都意味着什么?6月24日,星期天,就是布告和传单上所既定的烧毁外国建筑的日子。像往常一样,我们去教堂参加宗教仪式,但已经在院子里安排了马匹,以备不时之需。好多人聚集在教堂门前,有些士兵也在人群里面,但还没有马上动手的迹象。四百多名基督徒站在一起,进行认真的祈祷。他们渴望从上帝那里获得力量、引导和保护。

  最后唱的圣歌是由苏格兰古战歌改编的“上帝的战士,起来!”仪式结束后,教徒们悄然离去,在此后的几个月时间里,再也没有见面,然而,那只不过是生活中一些破碎的片段。

  那一天,形势急转直下。写在皇家专用黄纸上的煽动性布告公然贴在城门上。天津附近的所有外国军舰全被击沉的谣言广为流传。我们在奉天城内一个布道的小礼拜堂被洗劫一空。朝廷根绝外国人的命令最终发布,杀一名外国“魔鬼”赏银2500两,杀一名“魔鬼的仆人”或一名中国的基督徒赏银500两。医院的患者惊慌失措,许多人走了。我们接到了有关西摩尔上将和天津方面的消息,牛庄来电报催促我们马上离开。我们找了一些最可靠的帮手商量应该怎么办。他们低着头坐在那里一声不吭,过了一会,有个人开口说:“如果您留下,我们将支持您,然后我们一起死去。如果走了,您脱离了危险,我们也能照顾我们的家人和我们自己。”

  星期一早上黎明时分,在捂着窗帘的马车里,我们溜出奉天,及时搭上一列南行的火车。我试图警告俄国车站站长所面临的危险,他很清楚,但表示不能离开自己的岗位。几天之后,他便落到义和团手里,经过残酷的折磨,然后被杀害了。

  我们离开的时机选择得很好,因为第二天,一座桥梁被炸毁,火车再不能向南运行。满洲其他地区的传教士,离开就不是这样容易,但所有人都逃走了,当然某些人遇到一些困难和危险。几个人的健康受到了永久的伤害,又由于过度的惊吓和紧张,两个人丧失了宝贵的生命。

  几天之内,我在牛庄港不断接到助手们送来的有关消息。贸易停止了,所有的店铺关门,患者逐渐减少,但仍然有几个没有出院。星期三,圣经会的院子遭到抢劫。6月30日,星期六晚上,我接到如下内容的电报:今天大约四点钟,教堂被烧毁了;医院和住宅正在燃烧;不知刘牧师是死是活;也不知道有多少基督徒遇难。

  第二天早上接到另一封电报,是两个小时以后拍的。

  男医院、女医院、住宅和圣经会等建筑,以及教堂和小礼拜堂都已经被义和团烧毁。

  那是我们从奉天得到的最后消息,接着,寂静和黑暗把我们和奉天隔绝开来,对那里所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我们不能呆在牛庄,只能分散去日本、上海,或回国。在日本,我们度过了疲劳和忧愁的两个月,没有得到来自满洲内地的消息,反而听到其他地区人们受难和牺牲的可怕故事。我们想象满洲会发生什么情况,那想象很清晰,就像我们自己的人民正在经受磨难。从后来所听到的详细叙述中,我们能够重新梳理出这段时间里所发生的事情。

  6月30日星期六下午两点,男医院里还有几名患者。我的助手魏医生①,每天在门诊接待患者七八十人,小河沿的一切都很平静。距离教堂附近差不多一英里远,是牧师们的住宅,刘牧师的家就在那里,他是奉天教会多年的领导人。听到门前有一伙暴徒大喊大叫,他走出来,去和他们“讲理”,并斥责了那些参加义和团的青少年。关上大门之后,外面棍子和石头飞了起来。他很快意识到问题已经相当严重了。他返身回到室内,携带妻子、儿女,以及孙子孙女,并带上容?携带的东西,翻越高墙进入基督徒邻居的院子,而他自己则准备去见盛京将军,寻求对教堂的保护。

  当他从墙上跳下来的时候,听到窗户粉碎的声音,接着轰隆一声,大门被撞开了,暴徒们叫喊着一拥而入。从他隐藏的地方,看到了事件发生的整个过程:这些人根本没有纪律,完全是为所欲为。两名穿着官服的军官在现场指挥,混在人群中的士兵大约一百名。刘牧师意识到,政府正在帮助义和团搞破坏活动,向盛京将军请求已没有什么用处。他看到那两名官员走进自己的房间,查看里面的东西,然后才让人们哄抢。他们把大捆的高粱秆子运到教堂里堆起来,然后在上面浇上煤油,几分钟后,火焰升腾起来,在院内院外的人群中响起了热烈的欢呼声。

  “看,外国人完了!”人们大声地叫喊。但是,有些人转身走了,唉叹着中国倒霉的时候到了。多数人老实守法,关起门来,躲在家里;而少数人则无法无天,在外面胡作非为,此时奉天成了他们的天下,黑暗笼罩了一切。时间不长,传来剧烈的爆炸声,教堂的高塔倒下了,飞溅起来的砖瓦砸在刘牧师全家和朋友们躲藏的房子上,极度的恐惧使他们蜷缩在一起,连大气都不敢出。接着有人大叫:“到南郊去(天主教传教使团的驻地)!”“到东郊去(盛京医院和传教士住宅在那里)!”然后人群分成两股,每股都有士兵参加。南郊的罗马天主教大教堂及其附属建筑,周围环绕着高大厚重的围墙。当人群冲击大门的时候,院内向外射击,有几个人受伤倒下,其他人很快逃走了。在义和团到达小河沿之前,多数助手和看守者,以及仍然留在医院的几位患者都逃命去了,但魏医生希望医院能够幸存下来,准备迎接前来不速之客。在女医院的五座建筑以及女子学校遭到劫掠的同时,一伙义和团来到男医院,魏医生在大门口迎接他们,说话非常礼貌和客气,并请求他们保护建设得这样好的医院。这些人同意了,并离开了这里,但几分钟之后,更多的义和团闯了进来。魏医生请他们喝茶,他们根本不买账,粗鲁地把他推到一边。越来越多的人涌入医院,窗户,瓶子,遇到什么砸什么,想砸什么砸什么。很快,魏医生知道没希望了,害怕他们砸完之后,下一个目标就是自己。但还心存侥幸,四处查看,直到房子起火,大势已去,才直接去电报局把已经发生的事情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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