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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三十年(1883-1913) 作者:杜格尔德·克里斯蒂 2007-06-14 10:59

  难道人生的路都是上坡吗?

  ——克里斯蒂娜•罗塞蒂①

  最好的时光尚未到来。

  ——罗伯特•布朗宁②

  1883年春天,几个外国人在满洲的首府奉天住了下来。当人们知道其中有一位医生的时候,城内出现了不小的骚动。因为难以买到用来行医的房子,我们只好在自己的院子里开办起一个小小的诊所。虽然我到中国只有短短的几个月时间,而且几乎不懂汉语,但已开始在那里接待患者。开始,医疗工作成效甚微,人们蜂拥而至,每个人都自称有某种疾病,领受适当的药品,但即使他们真有病,那些药品有多少被使用,也是值得怀疑的。许多人的真正目的仅仅是为了看一看这个外国医生的模样。对其所为,我们听之任之,不加干涉,没有使用的药品也有它们的用途,渐渐地,骚动沉寂下来,就诊的人数减少,真正意义上的医疗工作开始了。

  在以后的数月,甚至数年时间里,仍然面对着重重困难。患者对我这个怪怪的外国人的态度,和对待他们自己疾病的态度差不多。语言沟通是困难的。因为没有受过专门培训的助手,开始,我必须配制自己开出的处方,实施氯仿麻醉,然后独自做手术。候诊室很小,诊疗室和药房在同一个房间,根本没有病房,已经动了手术的患者不得不住在自己的家中,或附近的客栈里。

  所有障碍中最为头疼的是,只有当病成为痼疾的时候,只有当本地医生无能为力的时候,只有当患者似乎无法救治的时候,人们才想起我们,把我们当作最后一根稻草。加之,这里的人们对外国医生和他所开出的药品还存在着许多怀疑。一些人认为传教士只是英国侵略者的先锋。另一些人则确信我们的药品能够改变使用者的心智,迫使他们遵从外国医生并相信他的说教。一天,为了拔出一颗疼痛的牙齿,一位清朝官员来到诊所。他对我们的药品特别害怕,甚至不用我们提供的水漱口。那个老掉牙的故事到处传播:孩子们的心和眼睛被外国人挖出,用来调制药品和拍照。

  人们追问:“一个盒子里边如果没有长眼睛,它怎么能够做出相片来?”

  奉天的一个街区居住着众多的穆斯林,在这些人中间,有许多所谓的医生。他们惟恐自己的收入减少,因此,极力去散布关于我们的恶毒故事和谣言。因为在南方中国和法国正在打仗,这些话就更易于为人们所相信。反对我们的标语和布告张贴于城内,而且有时就贴在我们的大门上。为把我们赶走,人们尝试了各种努力。我的助手和仆人在大街上受到恐吓,人们用脏话谩骂,有时甚至向我们扔泥巴和石块,并不止一次扬言要烧毁我们的房子。为了看到底会怎么样,大批的人群聚集在附近,特别兴奋地议论着。虽然没有可怕的结果发生,但在当时,还是非常让人担忧的。

  1884年夏季的一天,一位法国天主教神父穿着常见的黑色长袍前来拜访。他是坐着马车来的,在我们屋里逗留一段时间,然后就回去了。当时,诊所里有许多患者,自然知道他来访的人就有很多。第二天,攻击我们的谣言传播开来,因此,助手被告知不要上街。接着人群聚集在我们的大门外面,场面非常混乱。人们普遍相信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们和天主教神父一样急于要得到孩子们的心脏和眼睛,并且愿意为此花大价钱。当那位法国神父前来拜访的时候,在他的长袍下面藏着一个小孩。我们进入一个黑暗的屋子里,进行商量,然后挖出孩子的眼睛和心脏,并议定了价钱。这种买卖孩子的交易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第二天,装着孩子心脏和眼睛的三辆马车离开了奉天。这个故事中有三点是真实的,即一个穆斯林小孩丢了;一位穿着黑色长袍的法国神父曾经拜访过我们;在那位法国神父拜访我们的第二天,一个居住在奉天的外国人带着三辆马车离开了这座城市。

  不久以后,一位母亲带着她的小女儿前来就诊。正当那位母亲向我详述其女儿病情的时候,那个小女孩悄悄地溜出了诊所,因为她听到过有关外国医生令人恐怖的故事,看到我这位外国医生的时候就感到恐惧。当那位母亲的喋喋不休停下的时候,环顾周围,她的女儿不见了!她非常激动,跑回候诊室,但那里没有她女儿的踪影。找遍院子内外,也是徒劳。那位母亲认定是我们偷了她的女儿,开始大哭大闹,叫喊着要我们交出来。最后,有人认为那个女孩可能已经跑回她们居住的客栈。派出一个人去找她,结果发现那个“小逃亡者”正躲在那里,为自己从可怕的外国医生身边安全逃离而庆幸呢。甚至当这个消息被带回来的时候,劝说那位情绪激动的母亲离开诊所也有困难。当然,以后我们再也没有看到过那个女孩。

  这些恐惧和怀疑逐渐消失了。但是,在以后的一些年里,偶尔还有一些事情提醒我们眼睛是一种会引起怀疑的东西。甚至迟至1892年,还出现这样一件事:一个小姑娘被送到我们医院,在她的一只瞎眼睛上长了一个非常难看的瘤子。以前,她的母亲在我们医院呆过,而且信赖我们。因为这个瘤子严重地影响到小姑娘的婚姻大事,所以母亲急于要把它割去。我为小姑娘做了必要的手术,后来又为她植入了玻璃眼球。母女两人非常高兴,因为眼球完全合适,并极大地改善了姑娘的容貌。可一两天以后,母亲带着女儿找到我,要求把植入的眼球取出来。毫无疑问,一定是她的朋友吓唬她不要保有一只外国人的眼睛。

  消除这些猜疑的首要因素一直都是稳步的医疗工作和公开进行的外科手术,同时也与基督的仁慈密不可分。

  在奉天居住接近两年的时候,我们才能够开设我们所说的“医院”,它就在我们住宅后面一座狭小的很不坚固的房子里。病房可以接纳12名患者,多数时间都住得满满的。在这样一个不如人意的地方取得如此好的医疗效果真是令人兴奋的事。在一次夏季大雨中,医院的一面墙坍塌了,其他三面似乎也将随之而去,但这样的后果没有发生,房子被成功地支撑住了,勉强为我们的患者又遮避了一段时间的风雨。但是,在冬季,天气特别寒冷,我们就不得不将医院关闭两个月。在来年夏季的大雨中,医院倒塌了,成为一堆废墟。因此,我们租用条件稍好些的另外一座住宅建立起临时医院,而它恰好处于现在医学院的位置上。这座临时医院运转了一年多,直到我们永久性的医院可以投入使用时为止。

  在我们摇摇欲坠医院里住过的早期患者中,有两个满洲最早的白内障手术病例。

  一个是奉天的商人,他的右眼已经失明数年,此时,因为同样的原因,他的左眼也几近失明。此人颇有名气,况且让瞎子复明在满洲还从来没有听说过,因此,这个病例对我们来说非同一般。小医院室内光线相当昏暗,我们索性把手术台拉到院子里。许多人聚集在周围观看,其中包括一些政府官员。手术在众目睽睽之下和屏息期待之中进行,一切都很顺利。当我伸出手指时,人们听到那位商人说出了手指的数目,结果引起了相当大的轰动。当这位商人还没有出院的时候,一位盲人由他的儿子领着来到我们医院,而他从来就没有看到过儿子的模样。他原是一位乡村教师,但在后来的许多年里,一直没有工作,过着贫困潦倒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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