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之后，那张手术台再次被放到阳光下，因为第一次手术成功的传闻广为人知，这次有更多的人前来观看。当那位患者意识到自己能够见到光明的时候，我们几乎不能将他按在手术台上，直到我把他的儿子叫到面前，他第一次长时间静静地凝视着孩子的脸。

　　我也做了许多其他的手术。不久，外国医生手术的声誉便广为传播。一位商人前来就诊。从儿时起，就一直忍受着疼痛疾病的折磨。在长达两年时间里，没有一夜能够好好休息，睡眠只能是断断续续。他才三十八岁，但不断的疼痛使其未老先衰。一年之前，曾前来就诊，但是，当我向他解释某种手术是挽救他生命惟一办法的时候，他拒绝了，宁可重新选择中医。从始至终，咨询过的当地医生约有百人，还不算数个巫婆在内。但是，这些医生的治疗只是增加他的痛苦。他像奉天的许多人一样，厌恶外国人，且不失时机地攻击我们。但在一线生机面前，终于决定接受我们的治疗。

　　对我们来说，这是一个令人担心的病例。奉天的商人并不喜欢我们，也很少有人到我们这里就诊。这位患者在商界中非常著名，一方面，如果手术成功了，将有助于打破商人们对外国人的偏见；而另一方面，如果手术失败了，也会助长那些把我们说成是恶魔的谣言。患者是无力的、瘦弱的和易于激动的，由于长期的疼痛和不得休息，已经是筋疲力尽了。但是，手术相当成功，而且康复也很理想。

　　几个星期之后，为表达谢意，他给医院捐了一笔款子，并挂起一块漂亮的牌匾。

　　他一直都是医院的亲密朋友，并在商界的朋友中扩大着对我们的有利影响，稍后，加入了基督教会。

　　过了很长时间，我们才做了一个比手指或脚趾更大的切断手术。这不是因为病变的肢体特别少，因为我们每周都会碰到这样的病例，事实是许多中国人宁愿死，也不愿失去一只胳膊或一条腿。当盖棺入土的时候，他必须完整体面地进入那个黑暗的未知世界。另外还有一个原因，即对任何诊断都缺乏信心，以及怀有手术未必是最后希望的侥幸心理。乍一看来，这种想法没有任何道理，但实际上还是有些根据的，因为中国人有着很强的康复能力。

　　当我们着手第一例切断手术的时候，几乎没有成功的希望。三个月前，一个人用车拉石头，结果一块大石头滚落下来，重重地砸在他的一只胳膊上，导致粉碎性骨折，且倒地之后，车轮又从他的一只脚上碾了过去。人们请来一位中医，他没有想办法使骨头复位，只是在那只受伤的胳膊上敷上当地普遍使用的黑色膏药，并且告诉患者不要动它。一个星期之后，人们注意到患者的手指正在变黑，而当揭去膏药的时候，发现整个前臂已经坏死或正在坏死。从那时开始，病情逐渐恶化，在经历三个月的痛苦折磨后，所有的康复希望都破灭了。作为最后的努力，那位垂死的患者被送到我们医院。浑身都是褥疮，身体很弱，几乎不能讲话。折断骨头的一端支了出来，一直垫着伤臂的高粱秆和身体组织粘连在一起，结果，哪怕是最轻微的移动都会引起剧烈的疼痛和流血。患者胳膊发出的臭味使周围的人难以忍受，另外脚也非常疼痛，因此，他和亲戚朋友都急于做切断手术。他是个行将死亡的人，如果我们不能为其治疗，生命是保不住的。当手术进行的时候，他的心脏非常衰弱，在一段时间内，我们甚至担心他活不过来。但是，他苏醒过来了，而且从那天开始，逐渐恢复了元气。

　　为了挽救自己生命而愿意去做切断手术的人数增长非常缓慢，甚至直到今天，许多人也是拖延到很晚。在很长时间里，每个切断手术后的残存肢体都被细心地保管，送还它的主人，而这位主人保存它直到下葬。到那时，他躺到棺材里，被切下的肢体就放在身旁，这样，无论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他都将保持完整。

　　我们从来没有打算应该在中国式的小房子里长久地从事医疗工作。从一开始，就努力去购买一处适合做永久医院和诊所的房产，但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人们特别不愿意把房产卖给外国人，而且我们的选择也只能在自己住宅附近和环境适宜的地方。一次又一次，似乎就要成功，但渴望得到的房产还是从我们的手中溜走了。最后，一位准备前往外省就任的政府官员，与我们关系比较好，同意把自己的院子卖给我们。这个院子就在我们住宅以东不足百码的地方，在那里建立医院是再合适不过了。

　　在奉天城东南，距离闹市区不远，有一条缓慢而平静的小河，几乎就是一个湖泊。每到夏季，小河沿①成为追求享乐者和度假者乐而忘返之处。美丽宽大的叶子衬托着粉红色的荷花，在水面上轻轻摇曳；空气清新，沁人心脾，远非城内所能比拟；在岸上众多的茶棚中选择一处坐下，呼吸着新鲜空气，享受着良辰美景，闲谈品茗，别有一番情趣。非常幸运，在俯瞰小河的一块台地上，我们买到两块用来建房的地皮。在我们看来，就建立医院而言，在奉天，没有比这里更为理想?地点了。我们利用现存的建筑做病房，然后在前面建立起一栋崭新的宽敞的门诊部。1887年，一位友好的满洲高级官员，即盛京兵部侍郎②，为新医院正式开业剪彩，许多在奉天的清朝高级官员出席了仪式。同一天，在医院能够容纳150人的候诊大厅中，举行了一个基督徒参加的热情洋溢的集会。新医院病房能够同时容纳50名男患者和15名女患者住院治疗。

　　就这样，在奉天生活和工作的第一阶段结束了，那是与怀疑和敌视斗争的最初阶段，也是取得当地人民信任的开始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