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学礼，无以立。

　　君子克己复礼；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①

　　——孔子

　　使外国人遗憾的是，根据中国文化所形成的礼节常常直接与西方的习惯相抵触。

　　一位来自欧洲的绅士，即使接受过大学教育，具有高雅的风度，但在那些有教养的中国人面前，好像也是一个粗人。他不时地冒犯这个古老文明的严格礼节，而这些礼节中的主要规则就连最下层的苦力也要遵从。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在中国，欧洲人或美国人的品格“还没有确立起来”。“外国人”这个称呼的真正含义是外来者，是这个盛行中庸之道中央帝国之外某一国家的人。

　　一个外国人，无论去中国的任何地方，对这一点都会深有感触。如果骑马在中国内地旅行，当穿过某个平静的小村庄，碰到一伙村民的时候，他也像在国内一样马不停蹄，在马背上大声地叫道：“到某地怎么走？”很可能没有人理睬。这个骑马的外国人可能会边赶路边想：“这些中国乡巴佬是多么没有教养啊！”

　　如果把旅行者换成粗俗且没有接受过教育的中国乡下人。当进入那个小村庄的时候，他会拉住马缰慢慢遛跶，这是礼节之一。当碰到那伙村民的时候，他要下马，这是礼节之二。“借光？”他说道。打扰其他人之前要表示歉意，这是礼节之三。然后，他同样询问前往某地的路，但得到了很好的回答，如果必要的话，为避免其走错路，某个村民甚至会送上一程。过后，这些乡下人自然会议论一番：外国人是多么粗野和愚蠢，连最起码的礼节都不懂。

　　外国人，不管是商人还是传教士，当在某个新城市或某个新地区住下来之后，都会遇到当地人的反对、怀疑和误解，在整个中国，这种经历相当普遍。当然，可以忽视这一点，我行我素，根本不考虑人们说些什么，想些什么。但是，在中国许多地方，对外国人潜在的厌恶和误解仍然如此普遍，恰恰因为外国人忽视中国人感情和观念。明智的做法是弄清人们不喜欢外国人的原因，并加以改变，尽量避免产生冲突。

　　例如，由于随意地处理上面写有汉字的纸张，已经不止一次激怒了中国人，差点引起暴乱。应该把没有用的写有汉字的纸张烧掉，因为人们把上面的字视为神圣。再者，在孔子的经典著作中描写君子的主要特征是“自律”——能够做到“克己”，因此，君子被中国社会各个阶层的人们所景仰。普通人从没有想到要把其付诸实践，但却期望那些自称学者或领导者的人们做到这一点。许多外国人对周围的中国人摆出居高临下的架势，而在私下，这些中国人时刻都在轻蔑地嘲笑这些轻易发脾气的异族人。对外来人挑衅进行回击，通常被认为是野蛮人的标志。

　　而西方人的急躁和缺乏耐心也引起了中国人的轻蔑。君子达观地看待一切事物，平静地包容着自己的时间被耽搁和别人的失信。

　　在外国人踏上中国土地的早期，尤其在通商口岸，不同性别间外国人的自由交往是对中国人的极大冒犯，也可以说是中国人轻视外国人的开始。与中国其他地区相比，满洲妇女所受到的限制要少得多，但尽管如此，社会生活中仍然有一道看不见的坚固篱笆隔绝在两性之间。对一个外国人来说，留心什么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完全是不切实际的。但对一个中国人而言，外国的礼节规矩缺乏合理性，是实实在在的错误和荒谬。

　　然而，当一个外国人决心避开冒犯中国人观念的时候，能够泰然自若，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两全其美是不可能的，但为了赢得准备生活其中那个社会所有成员的尊敬和友善，而去尽自己的最大努力是非常值得的。

　　当我们在奉天住下来的时候，首先需要的是房子。像华北大部分地区一样，除了几座寺庙之外，满洲根本没有两层以上的建筑。

　　理由是这样：“神可以住在塔里，但人则不能。”

　　在那个时候，建起一座西式房屋肯定会带来麻烦，两层楼房就意味着一场暴乱。

　　因此，高门大院，并在大门旁建有仆人居住门房的院子才符合中国人的习惯。但是，这并不妨碍我们在院中内墙后面花园中的房子里安装西式门窗、地板和壁炉。可这些都不能被过路者看到，或外院的访客们看到。

　　还有一个穿衣问题，因为外国人的穿着打扮是最易引起人们注意的事情。一个出现在公开场合的男人，穿着短夹克和紧腿裤，在那个时代，被看作是对中国人普通行为准则的一种冒犯。一位令人尊敬的着装整齐的男人常常穿着长袍。中国女性的服装是宽松而稳健的，一个穿着相当得体西服的妇女在中国人眼中仍然不怎么好，因此，在许多年里，宽松的长袍、长大衣、长礼服和茶礼服受到大多数外国人的青睐。他们一般不穿当地人的服装，而且完全改换当地人的装束也有一些实际困难，变通似乎也没有什么作用，但选择适当的外国服饰会减少与中国礼节的冲突。

　　房子和服饰之类的问题容易解决，而掌握中国礼节的规律则相当?手。为了和下层民众友好相处，为了使诊所和医院的工作更为顺畅，从而去掌握足够的一般性礼节和习惯，这并不困难。但是，从早年起，我就厌烦与官员们交往，而在官场上，繁文缛节又是头等重要的事情。在下属面前侮辱一位官员，这是一个简单的错误，可人们却容易犯类似的错误。一旦外国人对某位中国官员礼节不周，他就可能咒骂你无礼，从而妨碍与他进一步交往。

　　当得知一位官员前来拜访的时候，为礼貌地接待他，内外大门都必须敞开，主人应该站在大门和二门之间恭迎。就相对位置而言，北为尊，南为卑；东为尊，西为卑。因为满洲的房子一般面南，所以在陪同客人进院和入门的时候，主人必须一直走在客人的西边。客人进门之后，主人也不能与其并行，而要时时落后半步。在屋内，把客人让到一个适当的位置坐下是非常重要的事，但外国人的房子内部结构与中国人的不同，因此要确知哪个位置对客人最为合适常常很费脑筋。客人应尽可能坐在离门远一点的位置，而主人则必须坐在离门较近的地方，如果可能的话，最好坐在客人的西边。无论客人什么时候来，都要预备茶水，但上茶的时间要很好地选择。在正式场合，或客人第一次前来拜访，主人要用双手捧起茶杯，弯腰放在客人面前，而客人也要站起来，用双手接过来，并同时说一些得体的客气话。然后主人请客人喝茶，他们同时端起茶杯，客人呷几口茶，主人也呷几口茶，再同时放下茶杯。很明显，为表达不同程度的诚恳和尊重，其间存在着众多的细节，而这些细节恰恰是外国人容易忽视、最后冒犯了中国人的地方。

　　当一个外国人对一位中国官员进行回访的时候，出现失误，显得自己荒谬可笑，甚至冒犯了主人，这些情况或许更多。被拜访者可能就住在附近，但不能步行前往。当来到主人门前的时候，要留在车里，而由自己的仆人呈上名片，直到主人邀请才能下车。进院以后，在每道门前都要停下来，侧身站在旁边，以让主人先进，实在谦让一番，不要轻易先走。进屋以后，主人会让其坐在尊贵的位置上，但不要轻易坐下，必须谦让，只有当力争无效之后才能就座。实际上，当主人没有落座的时候，客人是不能坐下的。如果第二个客人到了，先来的客人必须马上站起，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第一次拜访，不要呆得时间太久，当然，也不能过于匆忙地告辞。每天，你都会碰到许许许多多的礼节和规矩，慢慢掌握就是啦，但是，如果和某些官员建立了密切的关系，这些礼节和规矩就逐渐成为次要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