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染病，如水痘、麻疹、猩红热和天花，在我们中间也或多或少，时有发生。但是，当地人们把这些疾病当作普通的儿童病，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更没有采取预防措施遏制其扩散，结果，无数人死去，无数人脸上留下丑陋的麻子，也有无数人因身体残疾而抱恨终生。

　　在过去的三十年里，数种可怕的霍乱曾经光顾奉天及其附近地区。最厉害的一次发生在我到奉天后的第一个夏天。在传染病肆虐的过程中，当地的中医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使用银针治疗，传染了更多的人。那种类型的传染病是最为恶性的一种，死亡率之高令人恐怖，仅八九两个月，从奉天各城门就抬出了2万口棺材。

　　为挽救更多人的生命，我们从早到晚一直忙碌。当时，我们没有医院，甚至连遮避患者的棚子都没有，但一天又一天，人们或用门板，或用担架接连不断地把患者抬到我们的院子里，在当时的条件下，为拯救他们的生命，我尽了最大的努力。另一次严重的霍乱是随着中日战争的爆发开始流行的。在两次大的霍乱中间，还有几次规模较小的传染病流行。

　　1888年夏季，我们遭受了比瘟疫更可怕的灾难。那是一个特别炎热和干旱的季节，整个6月和7月，奉天的大地烤焦了，干裂了，求雨的队伍也出现了，而在遥远的东部山区，浑河的上游，降雨超常，结果使距离奉天城东南12英里的河水陡涨，水势凶猛。接着奉天也开始降雨，倾盆大雨接连不断地下了两个星期。东部山区洪水暴发的凶讯传来，浑河水位逐渐上涨，可人们仍将信将疑。八月十三日，雨停了，夜深人静，医院和住宅前面小河里的水开始慢慢上涨，给人们带来了不祥的预兆。第二天早上，我听到外面有人大叫：“水涨了！”“水涨了！”

　　我跑出去，挤到前面去看我们的平台或码头。平台和小河之间的路完全被水淹没了，在灿烂阳光照耀下的平静河面上，突然出现了涟漪，出现了漩涡，一个喧嚣的涌浪过后，河水已经上升了一英尺。接着再次出现涌浪，河水再次上涨，再次，再次，河水已经上涨到我们平台的边缘。大约在三个小时之内，河水上升了十五英尺。

　　所有这些都预示着什么呢?那天夜里，从东部山区下泄的大量洪水带着巨大的破坏力量涌入浑河河谷。一个接一个的村庄被荡平了，甚至在某些地方，没有一个人幸免于难。某村惟一幸存的一位妇女，抱着木头在洪水中挣扎了十多英里，才活了下来。在奉天以东大约十五英里有个小村庄，因为洪水来得过于迅速，破坏力又如此可怕，人们还没来得及转移到高处躲避，一座接一座的房屋就倒塌了。黑暗的夜色里，幸存者攀附在断垣残壁上，看不到一线希望。难熬的一夜过去了，第二天，村民们仍在坚持，没有可以充饥的食物，水也涨到腰部和腋窝，似乎完全绝望了，最后，当晚上到来的时候，洪水渐渐退去，全村有十一人死里逃生。

　　在洪水荡涤上游河谷的同时，下游两岸也淹没在滚滚的浊流之下。奉天城东约两英里处，有个很大的积木场，附近还有一座村庄，河水在那里决开堤坝，涌入奉天城郊平原。离开河道的洪流，就如脱缰的野马，翻滚着扑向小河沿，数英里范围内人口密集的低地顿成一片汪洋。

　　医院门前昔日平静而缓慢的河水，如今已经成为满是泡沫漩涡的深渊，目力所及，全是翻滚咆哮的浊流。水面上，孤岛似的簇簇树木，枝桠上攀附着无助的男人和女人。河面上漂浮着从积木场方向冲下来的圆木、作物秆、树木、桌子和大车等。还有马、骡子、牛和狗，一些已经淹死，另有一些还在水中挣扎。有人抱着门窗或其他东西随波逐流，也有人拥挤在自造木筏上急速下行。洪水仍然上涨，我们的平台变成了一座孤岛，与医院之间的道路也淹没在水中。医院门前，水深已达数英尺，整个院子已被淹没，居室内外到处都是黄浊的洪水。院子东墙被冲垮，部分门房也已坍塌，轿子和其他一些家具漂进了急流。终于，在下午4点左右，情况发生了变化，洪水停止上涨。此时，水位已经比平时高出二十多英尺。

　　洪水非常残酷，给那些随时有灭顶之灾的人提供更多的帮助是不可能的，但我们还是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把一些人从洪水中拯救出来。在一根绳子前面拴个圈，然后快速抛向在洪流中挣扎的人们，这种简陋的救生工具，使一些行将淹死的人得以生还。比如，漂下来一个粗陋的筏子，上面载有六个人，就是用这种工具把他们从洪流中安全拉到医院的大门前。傍晚，当水位缓缓下落的时候，人们看到一个人正在洪水中挣扎。没有片刻的犹豫，一位从山东海滨而来的强健的基督老人，水性很好，脱掉外衣，跃入水中，奋力游入激流。立刻，他的儿子也紧随其后，前去救援。那个在洪水中挣扎的人在老人到达之前就沉没了，但他们仍然水上水下慢慢地寻找。经过一段没有结果的努力之后，只好返回岸边。非常明显，他们并不是为了得到别人的赞扬才去做这样的事。

　　这场洪水所造成的生命损失是无法估计的。除了淹没的村庄外，奉天郊区的大部分已经成为泽国，数百人死亡。财产损失更大，许多家庭从安逸舒适的生活一夜转变为赤贫。满洲各地河流均暴发洪水，灾难相当普遍。

　　但是，洪水的直接影响，还不是最大的灾难，只有当冬天严寒到来的时候，厄运才真正降临到人们的头上。饥馑和伴随其后的热病随之而来。英国报纸登载了满洲洪灾的消息，一个“捐款官署”①也建立起来。援救灾民的粮食不久运到了奉天，传教士们为救灾工作忙碌了几个月。由于饥饿和食物不洁，热病以及相关疾病的发病率很高。为治疗这些患者，我们医院忙得不可开交。最为艰难的时期，是第二年夏季，青黄不接，灾民生活相当困苦。左宝贵将军常常急灾民之所急，为他们准备了宽敞的木板房子，使露宿街头的数百名灾民暂时得以入住，避免倒毙街头的命运。数千灾民得到食物、药品和其他帮助。虽然这年秋天收成较好，但灾民明年冬天的处境，仍然非常困难。恢复乡村原来的繁荣景象，用了好多年时间。救灾工作取得了良好的效果，对外国人的怀疑和偏见在许多地区销声匿迹。

　　这次洪水所带来的长期灾难是疟疾流行。在洪水暴发之前，从1883—1888年，我们诊所总共收治霍乱患者28名，其中还有数人不是本地人。洪水暴发期间，由于池塘和沼泽变成一潭死水，为蚊蝇滋生提供了合适的条件，第二年春天，我首先注意到疟疾病患者人数在上升，夏季和第三年春天，患者数量更多，光我们医院每年接待的患者就多达4000多人。经过几个干旱的夏季，许多水泡干涸，沼泽开垦耕种，我们医院收治疟疾患者的数字才逐渐下降，如今，奉天附近地区疟疾患者已经极少了。

　　1893年奉天气候变化表